周敏走的時候，門簾晃了晃，帶進來一股秋日午後的涼意。我沒說話，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道里，才轉頭看趙清源。
他正捻著紫砂壺的壺蓋，指腹蹭過壺身上那道陳年裂紋，半天沒出聲。茶己經涼了，壺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裂紋往下淌，像誰偷偷抹了一把淚。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和沈婉不一樣。沈婉的夢是同一個井，同一個紅衣女人，翻來覆去都是那點東西。可週敏的夢……每次都不一樣。”
趙清源把壺蓋“咔噠”一聲扣回去，抬眼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只有一點極淡的光，映著我有點慌的臉。
“你之前學的，是祝由的第一層——‘觀夢’。”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麼穩，像老街上的青石板，踩上去踏實，“站在夢的外圍，當個旁觀者，不碰，不擾，只看。沈婉的病例，用‘觀夢’足夠，因為她的病根是自己埋的，我們只要幫她把埋的地方挖開就行。”
他頓了頓，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木軸發出陳舊的吱呀聲，像誰在輕輕嘆氣。他摸出個烏木盒子，盒身刻著細碎的雲紋，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現在要學的，是第二層——‘溯夢’。”他把烏木盒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躺著三枚曬乾的遠志根，還有一根銀針——比定魂針長半寸，針尾鑲的不是瑪瑙，是塊深紫色的紫石英，在午後斜陽下泛著細碎的紫光，像凝了一小片晚霞。
“溯夢，是在病人被祝由術引入淺催眠的狀態下，順著她的記憶流往回走。”他用指尖點了點那根銀針，“這根叫‘引魂針’，用來穩定她的魂脈，同時標記你的氣息，防止外來的意象干擾。你搭著她的魂脈，就能回溯觀看她做過的每一個夢。”
我伸手碰了碰那根引魂針。針身的涼意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竄，和定魂針的涼不一樣：定魂針的涼是浮在表皮的，像剛從井裡提上來的水；引魂針的涼是往骨頭裡鑽的，像冬日裡貼在皮膚上的玉，涼得穩，涼得沉。
“那……周敏的夢每次都不一樣，要怎麼溯？”我問，“總不能把所有夢都翻一遍吧？”
“要翻。”趙清源說，“每一個都不能漏。你要記下所有細節。”
他拿起一枚遠志根，放在鼻尖聞了聞，苦味混著藥櫃裡的陳皮味飄過來，衝得人腦子一清。“溯夢有規矩，你記清楚：第一，不能主動引導，只能跟著她的記憶走，你一引導，就等於篡改她的真實記憶，以後她醒了，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第二，溯夢耗魂力，你明天最多溯一個夢，就要休息一天養一養你的魂力，多了你會頭暈，甚至會傷到自己的魂脈。”
我攥了攥拳頭，指尖還留著引魂針的涼意。這和我之前想的“入夢治病”完全不一樣——原來祝由不是什麼神奇的術法，是帶著代價的、需要小心翼翼的技術，每一步都有邊界，每一步都不能越界。就像趙清源說的，“慢”不是效率低，是敬畏。
“林知遠知道‘溯夢’嗎？”我問。
趙清源笑了，笑意很淡，像風吹過湖面的漣漪，轉瞬即逝。“他知道有這門功夫，但他不會。”他指尖敲了敲烏木盒，“我懷疑他當年偷‘毫九’，就是為了走捷徑。他覺得‘觀夢’太慢，‘溯夢’太麻煩，不如首接把意象‘種’進去，再首接‘改’掉，三次就能見效。他不懂，‘種’進去的東西，如果不找到源頭，永遠是個隱患。”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安娜端著一杯熱茶進來，金色的馬尾晃了晃。“我倆明天可以幫什麼忙嗎？”
列娜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本俄語藥典，聞言點頭。
我看著她們倆，忽然有點鼻酸。之前總覺得安娜跳脫，列娜冷淡，可關鍵時刻，她們從來沒掉過鏈子。趙清源看了她們一眼，沒反對，只說：“明天守著門，別進去。溯夢的時候不能有外人打擾，哪怕是一點聲音，都可能讓何歡從記憶流裡掉出來。”
“那明天我具體要怎麼做？”我問，拿起那根引魂針，對著陽光看。紫石英的光落在手背上，映出一小片淡紫的影。
“明天周敏來了，先給她喝安神茶，用引魂針扎她的神門、內關、三陰交三個穴位，把她引入淺催眠狀態。”趙清源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搭著她的魂脈，閉眼，沉息，順著她的記憶流往回走。夢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第一個夢是半年前做的，你就從那個節點開始溯。看到什麼，記什麼，不要帶任何主觀判斷，哪怕你看到林知遠的臉，也不要驚訝，更不要試圖攻擊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周敏的記憶裡可能有她不想面對的東西，比如她丈夫的反應，比如她自己的愧疚，你看到了，就當沒看到，不要有情緒波動。你的情緒會影響她的魂脈，一旦她醒了，這些情緒會變成她的二次創傷。”
我點頭，把引魂針小心地放進烏木盒裡。
“林知遠帶周敏來，不是為了考我吧？”我問，“他要是想展示他的植入法，首接在學術會上講就行，何必帶到咱們診所來？”
趙清源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的植入法在國內屬於灰色地帶，根本不能放在臺面上說。”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臉上：“他帶周敏來，是不服氣我當年說他‘心不正’，他想證明他是對的。可他忘了，醫者治病，治的是人，不是病例。周敏不是他的試驗品，是個活生生的人，有丈夫，有家庭，有尊嚴。我們溯夢，不是為了跟他爭輸贏，是為了把周敏從他的試驗裡撈出來。”
我捏了捏烏木盒的邊角，涼意順著指尖往心裡鑽。林知遠的笑，我剛才在梧桐樹下見過，似笑非笑，帶著點胸有成竹的篤定，像貓看著爪子底下的老鼠。可他不知道，我們手裡有引魂針，有溯夢的法門，有他永遠不懂的“敬畏”。
“明天九點。”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像在跟自己較勁，“我會讓他看到，什麼才是真正的醫道。”
趙清源沒說話，只把烏木盒往我這邊推了推。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盒身的雲紋上，泛著溫潤的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入夢沈婉的時候，趙清源說的那句話：“祝由不是造夢，是窺見真實。”明天，我要窺見的，不僅是周敏的夢，還有林知遠藏在笑臉下的真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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