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西十，我剛把引魂針在酒精燈上燎完，診所的門簾就被掀開了。
風捲著樓下賣豆漿的香氣灌進來，混著周敏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風衣，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上面還留著昨天掐出來的淡紅印子。她站在門口，手指死死攥著風衣下襬，指節泛白，看見我的時候，睫毛顫了顫，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老師，來了。”我指了指診療床，“昨晚沒睡好？”
她點點頭，腳步虛浮地走過來，剛要坐下，又猛地頓住，回頭看向門口：“何醫生，要不……算了吧？我怕我醒不過來。”
“坐。”趙清源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不高，卻穩得像老街的青石板，“既來了，就別退。何歡，扎針。”
我扶著周敏的胳膊，讓她慢慢躺下。她的胳膊冰涼，像剛從井裡提上來的石頭，還在微微發抖。我拿起引魂針，針尾的紫石英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紫光，涼意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竄。
“會有點涼，忍一下。”我把針尖對準她的神門穴，緩緩刺入。
“呃……”她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接著是中脘，三陰交。三針下去，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眼皮不再顫動，像是陷入了一種極深的淺眠。只是那雙手，還死死攥著風衣的衣角，指節繃得像要斷裂。
我深吸一口氣，在自己膻中穴下一寸的位置也刺入了定魂針。那股熟悉的涼意瞬間從胸口蔓延開來，我閉上眼，伸出右手，輕輕搭在了她的寸口脈上。
觸碰到魂脈的那一刻，我的意識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拽了下去。
黑暗。
緊接著，是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種昏黃、曖昧的暖光，像是床頭那盞蒙著灰塵的檯燈發出來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廉價香水和菸草的混合味，還夾雜著一種陌生的、屬於男性的汗味，混著淡淡的皂角香，衝得人鼻腔發酸。
我站在房間的一角，像是一個真正的幽靈，無人能察。視角很高，是上帝視角，能把整個房間盡收眼底。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幾乎佔滿了整個空間。床單是劣質的碎花圖案，皺巴巴地堆在床上，邊角還沾著一點暗黃色的汙漬。周敏就躺在床的中央。
但她和現實中的樣子截然不同。現實中的她衣著保守，拘謹剋制，而此刻的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真絲睡裙，肩帶滑落到了胳膊肘，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的長髮散亂在枕頭上，臉頰緋紅，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顫抖，像受驚的蝶翅。
最讓我心驚的是她的狀態——她不是沉睡，也不是清醒，而是一種被某種力量禁錮住的僵硬。她的雙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雙臂繃得筆首，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想要抬起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她的雙腿也是僵硬的，腳背繃首，腳趾緊緊蜷縮著，彷彿被釘在了床上。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身影壓了上來。
我看清了他的臉。
劍眉，眼尾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痣，下頜線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他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皮膚偏黑，應該是常年戶外工作的緣故。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寸許長的疤，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癒合後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白痕。後頸髮際線下方，也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藏在短髮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周敏的胳膊終於抬了起來，雙手綿軟無力的推在男人的胸口上。指甲掐進男人的皮肉裡，留下幾道鮮紅的印子。可那點力氣，在男人寬厚的胸膛前半點用都沒有。
“我有老公的……”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陸明……陸明會知道的……”
男人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而磁性，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愉悅。
……
……
周敏的臉上是典型的矛盾神情：眉頭因為痛苦和抗拒緊緊鎖著，眼角掛著羞恥的淚痕。
“啊……陸明……救我……”她在極致的混亂中，一遍遍地念叨著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構築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可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
“叫出來。”男人低聲命令道，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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