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醫何歡:扎針治身,溯夢治魂》第61章 余痕(1)

作者:傾國一帥·2個月前

周敏走後,我癱在診療椅上,後背的襯衫黏著冷汗,貼在脊樑骨上,涼得發僵。

引魂針的紫石英尾端還沾著我的指紋,我盯著那點暗紫,腦子裡晃著兩張重疊的臉——一張是周敏哭花的妝,睫毛上掛著淚,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彎;另一張是那個男人的,劍眉,眼尾痣,左手無名指上那道凸起的白疤,後頸的黑痣藏在短髮裡,像顆嵌在煤塊上的黑豆。

“喝了。”趙清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一隻粗陶碗擱在我手邊,碗裡盛著深褐色的湯藥,冒著苦香的熱氣,“遠志、茯苓、炙甘草,養魂的。”

我端起碗,藥汁的溫度順著瓷壁燙到掌心,一飲而盡。苦味從舌尖漫到舌根,嗆得我咳嗽了兩聲。趙清源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我手邊的引魂針收進烏木盒,盒蓋合上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像給那段夢魘上了把鎖。

門簾被掀開,安娜探進頭來,金色的馬尾晃了晃:“何醫生,你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豆腐。周敏的夢是不是特嚇人?”她眨眨眼,湊過來想扒我手裡的空碗,被我側身避開了。

“病人的隱私。”我嗓子還有點啞,“不能亂說。”

安娜撇撇嘴,吐了吐舌頭,轉身靠在藥櫃上:“切,還跟我保密。列娜,咱們走,別打擾何大醫生養魂。”列娜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截剛點燃的安神香,路過我身邊時,輕輕把香插進桌角的香爐裡。淡白色的煙扭著細腰升起來,混著藥櫃裡的陳皮味,把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皂角味沖淡了些——剛才溯夢時沾在鼻子裡的,那股屬於陌生男人的、帶著汗意的皂角味,此刻淡得像被風吹散的蛛絲。

我沒敢深吸,怕那味道勾出更多不該記的畫面。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沒出診所的門。每天六點準時進裡屋坐靜,線香的煙在眼前晃,我盯著那點青白,試圖把腦子裡那兩張臉壓下去。可越是想壓,它們越是清晰:周敏推搡男人時繃首的腳背,男人低笑時眼尾痣的顫動,還有周敏最後那句帶著哭腔的“對不起陸明”。這些碎片像扎進肉裡的刺,不深,卻總在動的時候硌得人心慌。

第西天早上,我剛坐完靜,李曉芸就拎著保溫桶來了。她穿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鼻尖凍得通紅,一進門就把保溫桶擱在桌上:“我媽燉了老母雞湯,放了枸杞和黨參,給你補補。你臉色差得很,是不是診所太忙了?”

“還好,就是最近睡少了。”我接過保溫桶,開啟蓋子,金黃的油花浮在湯麵上,香氣撲鼻。李曉芸拉過椅子坐在我對面,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啊。對了,你上次說學那個什麼祝由術,是不是耗神?我看書上說,中醫搞這些玄乎的,都傷元氣。”

“不是玄乎,是技術。”我舀了一勺湯,熱氣燻得眼睛發酸,“有規矩的,不能亂來。”

她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伸手幫我理了理額前亂了的頭髮:“慢點喝,燙。我明天輪休,給你包薺菜餛飩,你過來吃。”我點點頭,喝著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上週那個昏黃、曖昧的夢境離得遠了些,像被這碗熱湯蒸發的霧氣,淡得只剩一點模糊的影子。

下午我出去買菸,剛走出診所門,就瞥見巷口有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背影。他個子很高,肩膀寬厚,後頸髮際線下方有顆綠豆大小的黑痣,左手插在褲兜裡,露在外面的無名指上,果然有一道寸許長的白疤。我心頭猛地一跳,手裡的煙盒差點掉在地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機油和汗的味道,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追上他,可那人己經拐進了巷子深處的五金店,背影消失在堆得高高的水管後面。我站在巷口,風捲著地上的落葉刮過臉頰,涼得刺骨。等我再追進去時,五金店裡只有老闆在搬貨,問起剛才的男人,老闆撓撓頭:“你說穿藍工裝的?多了去了,附近工地的,剛才好像有個來買螺絲的,早走了。”

我站在五金店的陰影裡,鼻尖那股皂角味己經散了,只剩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我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老街附近工地多,穿藍工裝的男人多了去了,後頸有痣、手指有疤的也不稀奇。可心裡那點疑惑像發了芽的種子,總在安靜的時候鑽出來,撓得人心煩。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留意路上的男人,可再也沒看到那個相似的背影。趙清源每天給我把脈,說魂力恢復得不錯,下次溯夢可以再試一個,但提醒我“一週最多一次,多了傷根”。安娜還是每天給我送熱牛奶,列娜則默默把曬乾的遠志根磨成粉,裝在玻璃罐裡放在我桌上,罐身上貼了張俄語寫的便籤,我猜是“安神”的意思。

日子像老街上的梧桐樹影,晃晃悠悠就過了一週。週五晚上,我坐在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街上,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車鈴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手裡摩挲著那根引魂針,紫石英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腦子裡又晃過周敏上週來的樣子——她坐在診療床上,風衣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可領口露出的脖頸上,淡紅的掐痕比之前更明顯了些。她說“何醫生,我最近睡得更差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桌面。

我知道為什麼。那些夢,像寄生在魂裡的蟲,啃噬著她的理智,讓她在抗拒和沉淪之間反覆拉扯。而我,作為唯一能窺見這些夢的人,卻只能守著規矩,把所有的細節爛在肚子裡,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能說得太明白。

週六早上八點半,我剛把引魂針在酒精燈上燎完,紫石英的尾端泛著幽幽的紫光,門簾被掀開了。

風捲著涼氣灌進來,周敏站在門口,深灰色的風衣上沾了點晨露,眼下的青黑比上週重了些,像被人用墨筆暈染過。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笑,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何醫生,我來了。”

我點點頭,指了指診療床:“坐。先喝安神茶。”

她走過來,腳步虛浮,風衣下襬掃過我的手背,帶起一陣輕微的顫抖。我接過她遞來的藏青色布包,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得像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她躺下,閉上眼睛,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像受驚的蝶翅。

我拿起引魂針,針尖在晨光下閃著冷光。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我深吸一口氣,把針緩緩刺入她的神門穴。這一次,我告訴自己,要更穩,更小心,要找出那些夢的源頭。

而那個穿藍工裝的男人,那個後頸有痣、手指有疤的男人,他到底是誰?他又和周敏有著怎樣的關聯?這些問題像纏在一起的線團,等著我在下一次溯夢裡,慢慢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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