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的陽光剛爬上藥櫃的銅拉手，張嬸就裹著花頭巾進來了，一進門就哎喲：“何醫生，我這脖子昨天揉麵又扭著了，你快給瞅瞅。”
我讓她坐在診療椅上，指尖搭在她頸後的風池穴，溫溫熱的熱度透過來，還是老毛病。剛捏起針要刺，門簾就被掀開了，帶進來一陣冷風——是沈烈。
她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裡面是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眉骨上的疤在晨光下淡了點，眼尾那點挑色還是冷的。她身後跟著小鄭，寸頭梳得整整齊齊，警服襯衫紮在西褲裡，手裡拎著個果籃，另一隻手抱著個捲起來的錦旗，看見我手裡的針，腳步頓了一下，沒像以前那樣撇嘴，反而有點不自在地撓了撓後頸。
“沈隊來了？”張嬸熟絡地打招呼，“又來扎頸椎啊？何醫生這針法可神了，我上次落枕，扎一針就好。”
“不是扎針。”沈烈把錦旗往桌上一放，卷著的紅綢邊掃過桌面，帶起一點藥香，“送個東西。”她轉頭看我，聲音還是那股子啞，但比上次軟了點，“市局讓送的，說你協助破獲系列案件，有功。”
我愣了一下，把針放下，指尖蹭過錦旗的紅綢面，涼絲絲的，繡著金字的“懸壺濟世 熱心助安”，落款是“市局刑偵支隊”。小鄭把果籃往桌角一放，果籃裡是蘋果和橙子，紅黃相間，晃得人眼熱。他撓著頭，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之前……之前是我嘴碎，說你靠夢辦案。這案子我們查了半個月，你說的那三個特徵——藍工裝的後頸痣、美院那個銀耳釘、還有陸明身邊的黑瑪瑙袖釦，一查一個準。是我不對。”
我沒接話，只是把錦旗展開，掛在藥櫃最邊上的掛鉤上，挨著趙清源那幅“妙手仁心”的舊錦旗。紅綢子在晨光裡晃，金線閃著光，把藥櫃裡的遠志、茯苓都襯得暖了點。張嬸湊過來瞅了一眼，嘖嘖稱讚：“可以啊何歡，深藏不露，還跟警察搭上線了，以後咱們老街的安全有保障咯。”
“鄰里幫忙，應該的。”我把針重新捏起來，刺進張嬸的風池穴，她“嘶”了一聲，隨即舒展了眉頭。沈烈沒走，靠在桌邊，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等什麼。李曉芸剛好拎著保溫桶進來，看見沈烈，笑著打招呼：“沈隊來了？我帶了豆漿，張嬸也來一杯？”
李曉芸把豆漿遞過來，又給沈烈和小鄭各遞了一杯，沈烈接過，沒喝，只是衝李曉芸點了點頭。李曉芸沒多待，把保溫桶放下，說要去圖書館還書，衝我眨了眨眼，掀門簾出去了。風捲著她的茉莉洗髮水味飄進來，混著豆漿的熱氣，把剛才那點嚴肅的氣氛衝散了點。
沈烈等門簾晃完，才開口，聲音壓得低，只有我們仨能聽見：“案子收網了。陸明、大建、那個戴銀釘的阿阮，還有幾個，一共七個，昨晚全部拘了。”
小鄭啃著張嬸硬塞給他的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含糊地說：“那陸明忒不是東西，海歸博士，建築系副教授，背地裡搞什麼‘換妻俱樂部’。實際上就是給女方下聽話水，事後女方記憶模糊，都以為是做了荒唐的夢，不敢聲張。我們還查了醫院的精神科就診記錄，串起來才發現，最少五個受害者，周敏是其中一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周敏，那個每次來診所都扣緊風衣釦子，耳尖紅得要滴血，最後說“我好像有點盼著做夢了”的女人。原來她不是沉溺，是被藥物控制了記憶，把侵害當成了夢。
“周敏現在怎麼樣？”我問，聲音有點啞。
“在接受心理疏導，情緒不太穩。”沈烈喝了口豆漿，甜香混著她身上的硝煙味飄過來，“一開始她不信，首到我們給她看了大建的口供和幾個場所的監控，才知道自己不是做夢，哭了三個小時。目前不願意見任何人，包括家人。我們跟她說，有個中醫早發現她不對勁，提供了關鍵線索，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小鄭嚥下包子，插了一句：“那個大建，是陸明的包工頭，專門物色普通家庭的女性，說‘沒背景，鬧不起來’。那個戴銀釘的阿阮，是自由攝影師，負責拍過程，那些影片都存在陸明的私人硬盤裡，我們搜出來了，好幾T。還有那個穿淺灰西裝的，叫陳默，陸明的大學同學，俱樂部的主要發起人。”
我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藥櫃裡的遠志根，遠志是安神的，之前給周敏開的安神茶裡，我每次都多加了一錢。原來那些我以為的“夢”，都是真實的侵害，是藥物抹去了她們的痛感，把恐懼變成了“甜膩的夢”，讓她們甚至產生了依賴——難怪周敏會說“盼著做夢”，那是藥物和心理雙重控制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藥源還在追查。”沈烈把豆漿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目前掌握的情況是陸明從境外買的，透過海運進來，偽裝成保健品。上線還在挖，不過核心成員都落網了，不會再有人受害了。”
張嬸的針起完了，她活動了一下脖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診所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錦旗的紅綢子在風裡晃，發出極輕的“簌簌”聲。小鄭把啃完的包子紙扔進垃圾桶，撓著頭說：“沈隊說要給你申報見義勇為獎。我之前還笑你，現在覺得……挺牛的。”
“不是我牛，是你們查得快。”
沈烈說：“周敏的筆錄裡提過，她總覺得脖子上有印子，醒後身體痠軟，和我們查到的下藥後的症狀完全吻合。她以為自己做夢，其實是藥物造成的記憶斷層。”
“她以後會好嗎？”我問。
“會。”沈烈的聲音很穩，像老街的青石板，“心理疏導跟上，證據確鑿，陸明他們最少無期。她己經願意配合我們指認了，昨天還問，那個中醫會不會怪她麻煩。”
我心裡那點沉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原來我那天在省圖把線索遞給沈烈，是對的。原來我守著祝由的規矩，不洩密，只提供能說的細節，也是對的。我是個中醫，治得了身體的病，也幫得上法律的忙，這就夠了。
沈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襬，腰側的手銬扣在晨光下閃了一下。小鄭趕緊拎起果籃，跟在後面。走到門簾邊，沈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尾那點挑色在陽光裡柔和了點：“以後有頸椎不舒服，還來找你扎針。”
“嗯。”我應著，看著她掀開門簾。小鄭跟在後面，出門的時候回頭衝我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比之前的撇嘴順眼多了。風捲著外面的梧桐葉味飄進來，還有錦旗的紅綢子晃出來的暖光，把之前那點壓在心口的沉鬱都衝散了。
我走過去拿起那杯沒喝的鹹豆漿，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卻暖到了胃裡。藥櫃上的錦旗晃了晃，挨著趙清源的舊錦旗，紅得扎眼，也暖得人心安。
安娜和列娜差不多這時候過來的，安娜看見錦旗，金毛馬尾一甩一甩的，嚷嚷著：“何醫生！你上報紙了？我剛才在報刊亭看見你的照片了！”列娜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本新的門診登記冊，看見錦旗，淡淡地點了點頭，把登記冊放在桌上，封皮上還帶著印刷廠的墨香。
我沒解釋，只是笑了笑，給安娜剝了個橘子。橘子是沈烈送的果籃裡的，甜，帶著點微酸，是衢州橘子的味道。安娜嚼著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說：“對了，老劉說大建昨天被警察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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