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口那團憋了三西天的火,像被澆了勺熱油,轟地又竄了上來。
不是憤怒,是那種悶了太久、找不到出口的脹。周敏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氣味——皂角的澀、松節油的衝、雪茄的嗆,還有她最後那句軟乎乎的“我好像有點盼著做夢了”,像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我連呼吸都發沉。剛才沈烈說“七個都拘了”的時候,那團棉花才算被撕開個口子,可裡面的濁氣還沒散乾淨,得找個地方放。
我跟著李曉芸到了她家。推開門,暖香混著麵湯的熱氣撲過來,嗆得我鼻子一酸。她家客廳擺著個半舊的玻璃藥櫃,是市醫院淘汰下來她撿回來的,裡面擺著她的藥師資格證,還有幾罐曬乾的陳皮、山楂,都是她平時拿來泡水喝的。陽臺晾著兩件剛洗好的白大褂,衣角滴著水,在暖氣管上氤氳出一小片白汽。廚房的砂鍋裡咕嘟咕嘟響,飄著排骨藕湯的香。
我沒說話,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她身子頓了一下,卻沒掙開,反而往後靠了靠,貼在我懷裡:“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何大醫生主動投懷送抱?”
我悶聲沒應,手臂收得更緊了點,鼻尖蹭著她後頸的碎髮,呼吸噴在那塊皮膚上,能感覺到她微微顫了一下。她身上沒有周敏夢裡那些女人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面香,是市醫院藥房特有的味道,踏實,安穩。
“鬆開點,勒得我喘不過氣了。”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胳膊,卻沒真的用力掰,“你這兩天跟個悶葫蘆似的。怎麼,診所那點破事還沒忙完?”
“忙完了。”我把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在她頭髮裡,“不想說話,就想抱會兒。”
“行吧,那你抱緊點,我先關火。”她笑著,手往後勾住我的脖子,指尖蹭過我後頸的發茬,帶起一陣細麻的癢。她關了燃氣,砂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冒著細弱的白汽。我沒鬆手,就那麼抱著她,感受著她後背的溫度透過兩層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跟她的心跳一個頻率,把心口那團脹慢慢揉散了。
她也沒催,就那麼靠在我懷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我毛衣的線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沈隊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準備給你送錦旗了。我就說嘛,你哪天能閒著,肯定是有事瞞著我。不過沒事,你不想說就不說,反正沈隊誇你來著,說你立了大功。”
我沒接話,只是把她轉過來,面對著我。她臉上還沾著點剛才攪面濺的油星子,眉毛挑著,眼尾帶著點笑出來的細紋,嘴角的梨渦淺淺的。我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額頭,沒吻,只是蹭,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她嘴裡薄荷牙膏的涼意,混著麵湯的暖香。
“怎麼了?”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臉,掌心有點涼,蹭得我皮膚髮麻,“跟掉了魂似的,要不要我給你扎兩針?我那兒還有上次從醫院拿的安神補腦液,給你灌兩瓶?”
“不用。”我啞著嗓子說,手順著她的腰側往下,掌心貼著她家居服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窩那點軟肉。她“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帶著點軟乎乎的顫,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指節刮過頭皮,帶點微麻的疼。
廚房的砂鍋還在咕嘟,窗外的風颳得窗戶框吱呀響,樓道里張姨家的電視聲還在飄,混著我們倆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我頸窩,呼吸一下下噴在皮膚上,燙得人發慌。我抱著她往臥室走,腳步有點急,撞到了客廳的藥櫃,玻璃門“哐當”響了一聲,裡面的陳皮罐晃了晃,她“呀”地叫了一聲,手指掐了掐我的腰:“你急什麼,藥櫃撞壞了你賠啊?”
“賠。”我悶聲應著,把她放在床上。她家的床是老式的木頭床,刷著暗紅色的漆,床頭擺著個相框,是她去年在醫院門口拍的單人照,穿著白大褂,笑得眼睛都彎了。被褥是曬過的,帶著太陽的暖味,混著她的茉莉護手霜味,裹得人發沉。她陷進被褥裡,發出一聲軟乎乎的“唔”,手指揪住我的毛衣下襬,往上拽了拽,指尖蹭過我的腰側,帶起一陣細密的癢。
我沒脫衣服,就那麼壓著她,鼻尖蹭著她的臉頰,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沒有那些讓我犯惡心的氣味,只有實實在在的生活氣。她也沒動,就那麼任由我抱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我的後背,像哄小孩似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輕點,我這床板老了,經不起你折騰,上次你來我家,床腿都鬆了。”
我沒應,只是動作放輕了點,掌心貼著她的腰,慢慢揉著那塊軟肉。她“嗯~”地哼了一聲,尾音帶著點甜膩的顫,腿無意識地盤上我的腰,腳後跟一下下蹭著我的後腰,像催場的鼓點。布料摩擦的聲音“悉悉索索”的,混著窗外的風聲,砂鍋的咕嘟聲,還有她越來越急的呼吸聲,織成一團暖融融的網,把我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夢都罩在了外面。
她偶爾會抬手,指尖掐一下我的胳膊,留下幾個淺紅的印子,又捨不得真的用力,很快鬆開,改成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她的聲音從一開始壓抑的哼,慢慢變成帶著點滿足的“啊~”,尾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偶爾會嘟囔一句“你慢點”“勁兒太大了”,卻沒真的推開我。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兩層布料傳過來,燙得人發慌,把之前那些冰冷的、噁心的觸感都燙沒了。
中途我停下來一次,額頭抵著她的肩膀,呼吸有點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她縮了縮,伸手摸我的後頸,指尖蹭過我發燙的皮膚,軟乎乎地問:“累了?要不歇會兒?”我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點,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全是她的味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氣味,只有茉莉的香,麵湯的暖,還有她身上獨有的、讓我安心的味道。
緩了一會兒,我才慢慢繼續。動作比之前更緩,更溫柔,指尖蹭過她每一寸皮膚,都像在確認什麼珍貴的東西。她也沒再抱怨,只是軟乎乎地靠在我懷裡,偶爾發出一聲帶著鼻音的哼,手指揪著我後背的毛衣,揪出一團一團的褶皺,又不捨得鬆開,像抓著救命稻草。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尾那點紅映得更明顯了,像初春的桃花苞。
最後那一刻,她整個人繃緊了,手指死死揪住我的毛衣,發出一聲長長的“啊~”,尾音帶著點哭腔的軟,隨即又軟下來,趴在我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抱著她,感受著她心跳慢慢平復,呼吸慢慢變勻,指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似的。
過了好久,她才抬起頭,眼尾還紅著,梨渦卻淺淺地露了出來:“何歡,你今天跟頭牛似的,把我新換的床單都蹭皺了,回頭你得給我熨平了。”她伸手抹了抹我額頭上的汗,指尖涼絲絲的,蹭得人發麻,“爽了?憋了好幾天的火,總算洩出去了?”
我沒說話,她笑了笑,伸手把我汗溼的頭髮往後捋了捋:“反正事兒都過去了。沈隊說周敏現在在醫院心理科,我同事在給她做疏導,情緒穩多了,昨天還問起你,說想等好了來謝謝你。我沒告訴她你住哪兒,就說你忙,讓她先養著。”
我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心口那團憋了許久的火,總算徹底滅了。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夢,那些噁心的氣味,那些讓人作嘔的畫面,都被扔進了垃圾桶。剩下的,只有李曉芸身上的茉莉香,被褥的暖意,還有窗外飄著的排骨藕湯的香。
“餓了沒?”她戳了戳我的腰,翻身坐起來,扯過被子裹在身上,露出半邊肩,在橘黃的燈光下白得晃眼,“面估計坨了,我給你重新煮,再加個荷包蛋。你這兩天瘦了,得補補。”她下床的時候,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回頭衝我笑,梨渦更深了,“看什麼看,還不是你害的。”
我沒說話,只是跟著她下床,從後面抱住她,把臉貼在她背上。她沒掙,就那麼任由我抱著,走到廚房,重新點火,砂鍋裡的湯又開始咕嘟。她打雞蛋的時候,我看著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柔和得像幅畫。窗外的風還在刮,可屋裡暖得很,暖得人想就這麼一首抱著她,再也不鬆開。
面煮好的時候,她給我加了兩個荷包蛋,自己只吃了一半。我吃得很快,燙得舌尖發麻,卻暖到了胃裡。她坐在我對面,託著腮看我吃,偶爾伸手幫我擦掉嘴角的湯漬,嘴角的梨渦一首沒下去。“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笑著說,“以後有啥事別憋著,我又不是紙糊的,你憋出病來,我還得給你開藥,浪費醫保額度。”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暖意在胃裡散開,連指尖都熱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的光落在窗臺上,照著她曬的幾盆蔥,綠得發亮。樓道里張姨家的電視聲還在飄,主持人的聲音己經換成了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混著砂鍋的咕嘟聲,還有李曉芸偶爾的笑聲,織成一片最尋常的煙火氣。
李曉芸收拾碗筷的時候,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她圍裙上的醬油印還沒洗掉,頭髮還是隨便扎著,幾縷碎髮垂在頸窩,晃來晃去。她回頭看見我,笑著扔過來一塊橘子糖:“發什麼呆呢?再呆就給我去洗碗,不然下次不給你煮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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