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醫何歡:扎針治身,溯夢治魂》第67章 百合粥香(1)

作者:傾國一帥·1個月前

週六清晨的雪後放晴,老街上的梧桐枝椏掛著點殘雪,被太陽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我掀開診所門簾的時候,趙清源己經在煎藥了,藥吊子咕嘟咕嘟響,陳皮和遠志的苦味混著水汽飄出來,把昨夜那點雪茄和古龍水的餘味衝得一乾二淨。

“預約本在桌上。”趙清源沒抬頭,用蒲扇輕輕扇著藥吊子的火,“周敏的號你推了,我看了,這周都排給普通病患吧。”

我“嗯”了一聲,伸手拿過預約本,指尖掃過紙頁,果然看到周敏的名字被紅筆劃掉了,旁邊批了行小字“囑其自行觀察,不適隨診”。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本子合上,去幫著理藥櫃。當歸、黃芪、遠志、茯苓,每味藥的分量我都掂得準,指尖蹭過藥鬥邊緣的木紋,涼絲絲的,比昨天揣在懷裡的名片溫度低多了。

“心定了,魂就穩了。”趙清源突然開口,還是那副平得像老井的語氣,手裡的蒲扇沒停,“祝由管得了病人的夢,管不了世上的案。你遞了訊號,剩下的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我沒接話,只是把一撮遠志根放進銅秤裡,準星晃了晃,剛好停在三錢的位置。是啊,我是個中醫,不是警察,周敏的案子交給沈烈,就像我把藥方開出去,剩下的煎藥服藥是病人的事。越界了,反倒壞了規矩。

八點半,第一個病人來了,是隔壁賣早餐的張嬸,裹著個花頭巾,一進門就哎喲:“何醫生,我昨晚落枕了,歪著腦袋睡了一宿,今早揉麵都費勁。”

我讓她坐在診療椅上,指尖搭在她頸後的風池穴上,溫溫的熱度透過來,是普通的受寒。我捏了捏她僵硬的斜方肌,拿了根一次性針灸針,快速刺進去,張嬸“嘶”了一聲,隨即舒展了眉頭:“哎,這就鬆快了!你們中醫就是神,比我家那口子揉半天管用。”

我笑了笑,沒說話,捻著針柄運了運氣。以前碰到這種小毛病,我可能會多聊兩句,問問她家孫子的功課,或者今早的包子賣得怎麼樣,可今天我沒什麼心思閒聊,腦子裡總晃過昨天沈烈那句“不夠立案”。但針下的力道沒松,該給的氣感一點不少。張嬸嘮嘮叨叨說了十分鐘,從落枕說到孫子考試,再到老街要裝路燈,我沒打斷,只是偶爾“嗯”一聲,把注意力全放在針尖的酸脹感上。等起針的時候,她的脖子己經能轉動自如了,千恩萬謝地走了,留下一碗剛出鍋的小餛飩當診費。

我端著餛飩剛要吃,李曉芸就來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看見餛飩就笑:“張嬸又送吃的?我帶了豆漿,你喝哪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鼻尖凍得紅紅的,像顆熟透的櫻桃,一進門就把冷空氣擋在了門簾外。

“都要。”我把餛飩推過去一半,她也不客氣,坐下就吸溜一口,燙得首哈氣,“昨天省圖那陸明,他那個建築模型還真拿獎了,王老師說市裡要推廣呢。”她咬著餛飩,含糊地說,“沈隊臨走的時候還跟他碰了杯,看著挺熟的。”

我攪著豆漿,沒接話。豆漿是熱的,甜香順著喉嚨往下滑,把昨天那點堵在心口的悶氣衝散了些。陸明拿獎也好,沈隊跟他熟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了。我把餛飩裡的蝦皮挑出來,放進李曉芸碗裡,她喜歡吃這個。她見我不說話,也沒多問,只是踢了踢我的鞋尖:“發什麼呆?晚上去超市買排骨不?我媽說要做糖醋的。”

“去。”我應著,低頭喝豆漿,碗裡的倒影晃了晃,是我平靜的臉。挺好的,這才是我該過的生活:早上煎藥,接診病人,跟李曉芸討論晚上吃什麼,而不是盯著筆記本上那些男人的特徵發呆。

九點多,安娜和列娜來了。安娜的金毛馬尾一甩一甩的,進門就嚷嚷:“何醫生!我昨天夢見我變成了一隻貓,追著老鼠跑遍了老街!列娜說我是吃多了辣條導致的胃熱,你給評評理!”列娜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本俄語藥典,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把一本新的門診登記冊放在桌上,封皮上還帶著印刷廠的墨香。

我笑了,從藥櫃裡摸出個橘子,剝了皮分給她們。橘子的清香混著藥味飄出來,安娜嚼著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說:“對了,昨天老劉五金店的大建還問我說你上次買螺絲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是不是病了?”

我捏橘子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甜,帶著點微酸,是衢州橘子的味道。“沒病,就是沒睡好。”我笑著說,沒提大建,也沒提五金店。安娜也沒多想,三兩口吃完橘子,拉著列娜去整理消毒棉了。列娜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放在桌角的烏木盒,又移開了,什麼都沒說。

十點多,小學的王老師領著兒子來了,小男孩捂著肚子,蔫頭耷腦的。“何醫生,我家娃積食了,兩天沒拉屎,晚上還哭鬧。”王老師愁眉苦臉的,“會不會是點心吃多了?”

我給小男孩搭脈,脈象滑數,舌苔厚膩,確實是積食。我開了點保和丸,又教王老師怎麼給孩子揉腹。小男孩突然抬頭,小聲說:“叔叔,我晚上也做噩夢,夢見怪獸追我。”王老師的臉一下子垮了:“你看,還說夢話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指尖不自覺緊了緊。噩夢,怪獸,追……這些詞像小鉤子,一下子勾起了我對周敏那些夢境的記憶。但我很快鬆開手,笑了笑,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小朋友火氣旺,吃點清淡的,晚上喝碗百合蓮子粥,睡前別看動畫片,就好了。”我沒多問,也沒往深處想,只是把保和丸遞給王老師,“按說明書吃,三天就好。”

王老師千恩萬謝地走了,小男孩蹦蹦跳跳的,早忘了噩夢的事。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我把注意力拉回來,繼續整理藥櫃,把曬乾的遠志根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像我對自己的要求:不多不少,剛好就行。

下午兩點多,是位老大爺,腰疼,我給他包了三副獨活寄生湯,叮囑他水煎溫服。老大爺拎著藥包,絮絮叨叨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學好,我鄰居家那小子,天天晚上不回家,媳婦哭了好幾回……”我沒接話茬,只是笑著送他出門。以前我可能會多問幾句,現在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個醫生,管好自己的病人,其他的,交給該管的人。

傍晚五點,我準時關了診所的門。李曉芸在門口等我,手裡拎著個菜籃子:“走,買排骨去,我媽說要放冰糖,得挑那種發黃的老冰糖。”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梧桐樹的枝椏在風裡晃,殘雪早就化了,只剩下點溼漉漉的印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餛飩的香味,有橘子的清香,有藥櫃裡的陳皮味,還有李曉芸髮梢上的洗髮水味——是茉莉味的,和周敏用的不一樣。那些皂角混機油的味道,松節油混咖啡的味道,雪茄混古龍水的味道,終於都從我的鼻子裡消失了。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老街,診所,藥香,李曉芸,還有每天接診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病小痛。

沈烈會查她的案子,周敏會過她的生活,而我,只需要做好一箇中醫該做的事。至於其他的,就讓它留在該留的地方吧。

我伸手握住李曉芸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點冰糖的黏意。她回頭衝我笑,眼睛在夕陽下亮得像星星:“發什麼呆呢?再不走,老冰糖就賣完了!”

“來了。”我笑著應著,加快了腳步。夕陽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碗剛熬好的百合蓮子粥,甜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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