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我剛把松煙墨收進裡屋的藥櫃,趙清源的紫砂壺就“咔噠”一聲扣上了蓋。
“城西校區有個老教授中風後遺症,我去扎兩針,傍晚回來。”他繫上藍布圍裙,路過診療床的時候頓了頓,“周敏那邊,她約了明天上午十點,魂力養了這幾天,夠再溯一次。”
他說完掀門簾出去了,風捲著雪籽子的涼意灌進來,又很快被藥香壓下去。我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前三頁分別記著三個男人的特徵:
第一頁,藍工裝,後頸黑痣,左無名指疤,皂角混機油,煙嗓——大建,五金店撞見過,藍布工裝,鋁飯盒,老劉喊他“大建”。
第二頁,淺灰休閒西裝,黑瑪瑙袖釦,鉑金尾戒,雪茄檀木古龍水,左眉骨淺白疤,指節軟繭——這個還沒在現實裡撞見,是三個裡唯一的盲點。
第三頁,細框眼鏡,右耳銀釘,鱷魚皮錶帶機械錶,松節油冷萃咖啡,吳儂軟語——墨韻齋撞見過,黑色轎車,省牌,和美院沾邊。
筆尖懸在“第二頁”那行字上,我盯了很久。大建是工人,阿阮是搞藝術的,兩個圈層完全不搭,可都出現在周敏同一個臥室的夢裡。
周敏每次醒來,不是脖頸有印子,就是身體痠軟,像跑完五公里。她自己說“睡沉了”,可上次她臨走那句“我好像有點盼著做夢了”,尾音裡那點滿足,不是單純的夢能有的。
除非那不是夢。是她被人下了東西,意識模糊的時候真實發生了,藥勁退了記憶碎成片段,讓她自己都以為是夢。
我筆尖猛地一頓,墨水洇開一小團。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強姦,而且是團伙——大建、阿阮,加上這個還沒露面的淺灰西裝,三個人起步。
周敏的夢可遠遠不止三個……
我後頸瞬間冒了層冷汗。
週五上午九點半,李曉芸的電話打過來:“何歡,我同事王老師老公在省圖辦建築展,開幕酒會,非讓我去,你診所沒事吧?我一個人去尬死了。”
省圖。陸明是建築系海歸,省圖的建築展,撞上的機率不低。我“嗯”了一聲:“幾點?”
“十點半,你沒事就來,有事我自個兒逛逛也行。”
“去。”我掛了電話,然後又找個理由向周敏推掉了今天的約診。
趙清源昨晚城西回來得晚,這會兒在裡屋補覺,我沒吵他,換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和外套,把引魂針的烏木盒塞進內側口袋,出門的時候雪停了,地上一層薄白,踩上去咯吱響。老街口的烤紅薯攤還在,大嬸喊我:“小夥子,今兒的甜!”我買了個揣懷裡,暖意順著掌心往上爬,壓不住心口那點發沉的東西。
省圖十點二十,開幕酒會己經開始了。
大廳里人不算太多,香檳塔擱在落地窗邊,西裝革履的居多,空氣裡飄著雪茄、古龍水、印刷紙的混合味。李曉芸在人群裡衝我招手,她旁邊站著個女人,我沒見過。
短髮,剛過耳,髮尾利落地收著,眉骨上一道極淺的白疤,在冷白的燈光下像一道細線。她穿了件剪裁極利的黑色長款西裝,裡頭是白襯衫,釦子扣到第二顆,沒系領帶,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表——不是裝飾款,是那種耐造的潛水錶。下身是同色系的煙管褲,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眉眼長得很開,眼尾微微挑著,不笑的時候自帶三分冷,笑起來那三分冷化成一分銳,剩下兩分化作眼角的細紋——是那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漂亮,不是小姑娘的甜,是三十出頭女人才有的、帶刃的美。
“何歡,這是沈隊,刑偵支隊的,王老師愛人的表姐。”李曉芸介紹,“沈隊,這是我同學何歡,中醫,手藝特好,我上次落枕就是他紮好的。”
沈烈——我腦子裡自動對上李曉芸之前提過的“她同事愛人的表姐,幹刑偵的,三十出頭”。她衝我點頭,說:“常聽曉芸提你,說你會看失眠。”聲音偏低,帶點長期熬夜熬出來的啞,像浸了冰的威士忌。
她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寸頭,警服襯衫紮在黑西褲裡,腰上彆著對講機,撇嘴看了我一眼。
“看點兒。”我應著,目光己經掃過大廳另一側。
落地窗邊,陸明正跟人說話,淺灰休閒西裝,袖口松著,黑瑪瑙袖釦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是夢裡第二個男人。他左手中指那圈戒指壓痕明顯,手裡端著杯威士忌,冰塊撞著杯壁,發出清脆的“叮”。他旁邊站著陸明,兩人低聲說著什麼,陸明笑的時候,婚紗照裡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我心跳快了兩拍。黑瑪瑙袖釦,鉑金尾戒壓痕,雪茄檀木味,左眉骨淺疤——全對上了。第二個男人,也撞著了。
“看什麼呢?”李曉芸碰了碰我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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