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漬在桌面洇開的時候,雪籽正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我盯著那片深褐色的溼痕,指尖還沾著遠志茶的苦味。筆記本掉在桌角,攤開的那頁寫著“第三夢,細框眼鏡,右耳銀釘”,字被濺到的茶漬暈開了一點,像被水泡化的墨。趙清源沒看那頁紙,只彎腰撿起筆記本,用袖口擦了擦封皮,遞迴給我,又拿起紫砂壺,續了半杯溫茶放在我手邊。
“茶涼了,換一杯。”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沒問我為什麼發呆,更沒提半個關於夢境的字。
我接過筆記本,指腹蹭過那行被暈開的字,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裡鑽。上一章結尾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還在視網膜上晃,銀色耳釘的反光像根細針,扎得我眼疼。可我知道,不能說。祝由第二戒,入夢不洩密,周敏的隱私,半字都不能提,哪怕是趙清源。
“我去趟美院旁邊的‘墨韻齋’。”我把筆記本塞進兜裡,拿起桌上的空藥罐,“您要的松煙墨,掌櫃的說今天到貨。”
趙清源“嗯”了一聲,轉身去理藥櫃,藍布圍裙掃過藥鬥,帶起一陣陳皮的苦香。我沒敢多看巷口的方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老街的雪籽下得密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李曉芸的訊息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晚上燉糖醋排骨,記得買斤小油菜,要嫩的。”我回了個“好”,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兩秒,才把手機塞回去。路邊的烤紅薯攤冒著白汽,大嬸喊我:“小夥子,剛出爐的,熱乎的。”我買了個,燙得手一縮,卻捨不得鬆手,暖意在掌心慢慢散開,驅不散後頸那點莫名的涼意。
墨韻齋在美院後門,要走兩條街。遠遠就能聞到松節油的味道,混著亞麻布和顏料的腥甜,是藝術生扎堆的地方。我掀開門簾進去,鈴鐺叮鈴響了一聲,店員正在整理畫筆,抬頭衝我笑:“來取松煙墨?”
“對,趙老先生訂的。”我把藥罐放在櫃檯上,指尖蹭過罐壁的涼意。店裡暖氣開得足,松節油的味道更濃了,混著一股冷萃咖啡的苦香,飄在顏料味的尾調裡,清冽得很。
我正低頭看櫃檯上擺的硯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尾調帶著點吳儂軟語的綿勁兒:“這匹亞麻布,要西百目的,克重三百克。”
我後背猛地僵了一下。
這個聲音……和夢裡那個戴細框眼鏡的男人,一模一樣。
我慢慢轉過身。他背對著我,站在畫布架前,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肩線挺括,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低垂著,專注地掃過畫布的紋理。右耳垂上,一顆銀色的耳釘在暖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像落在雪地裡的碎星——和夢裡琥珀色小夜燈下的那點反光,分毫不差。
他左手腕上戴了塊機械錶,藍寶石鏡面泛著冷光,錶帶是深棕色的鱷魚皮,和我上週在商場櫥窗裡見過的那款同款,和他夢裡戴的那塊,也一模一樣。他指尖捏著畫布的邊緣,指腹上有層薄繭,是長期握畫筆磨出來的,蹭過亞麻布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和我夢裡指尖蹭過真絲床單的聲音,像同一個頻率。
“先生,西百目的在這邊。”店員遞過來一卷畫布,他接過,指尖在布面上摩挲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還是那股子綿勁兒:“就這個,再要兩支貂毛勾線筆,三號和小號的。”
他轉身去挑畫筆的時候,耳釘又閃了一下。我攥著烤紅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紅薯差點掉在地上,燙得我指尖一縮。他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側過臉看了我一眼,鏡片後的眼睛掃過我手裡的烤紅薯,又掃過我放在櫃檯上的藥罐,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像看一個普通的顧客,然後轉回頭繼續挑筆。
我心跳得快撞嗓子眼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拼命喊:就是他!就是夢裡的男人!可另一個聲音又在拼命壓下去:別瞎想,美院附近搞藝術的,戴耳釘的多的是,松節油味整個畫材街都是,那塊表商場裡幾千塊就能買到,肯定是巧合。
可那股冷萃咖啡的苦香,混在松節油的味道里,飄到我鼻子裡,和夢裡男人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樣。還有他說話時尾調的綿勁兒,像浸了溫水的絲綢,蹭得人耳尖發燙,和夢裡的聲音,連停頓的節奏都一樣。
他挑完筆,付錢的時候掏出一張黑色的信用卡,邊角有點磨損,像是經常用的。店員找了零錢,他點頭道了聲謝,聲音還是那股子吳儂軟語:“麻煩了。”轉身往門口走,羊毛衫的下襬掃過門邊的畫架,帶起一陣松節油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慢,右手插在兜裡,左耳的銀色耳釘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又一下,像夢裡琥珀色小夜燈晃在鵝黃色枕頭上的光斑。他掀開門簾走出去,鈴鐺又叮鈴響了一聲,冷風捲著雪籽灌進來,混著他身上那股松節油混咖啡的味道,衝得我鼻子發酸。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他走到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半寸,露出半張臉——就是我剛才在店裡見到的那張臉,細框眼鏡,右耳銀色耳釘。他彎腰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銀色耳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刺得我眼睛一眯。車牌是省會的牌照,和昨天下午巷口那輛黑色轎車,同一個字號段。車尾燈亮了一下,紅色的光在雪地裡劃了道弧,緩緩開走了,只留下尾氣混著松節油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
我攥著烤紅薯站在原地,指尖的燙意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冰涼。烤紅薯的甜味混著雪籽的涼意,衝得我胃裡發沉。我告訴自己:這是巧合,美院的老師,戴耳釘很正常,開黑色轎車也很正常,車牌段重複的機率也不低,肯定是巧合。
可我心裡的另一個聲音卻在冷笑:那耳釘的反光呢?那股松節油混咖啡的味道呢?那說話的尾調呢?還有他左手腕上那塊鱷魚皮錶帶的機械錶呢?這些巧合,能湊得這麼齊?
我慢慢走回墨韻齋,店員己經把松煙墨包好了,放在櫃檯上。我付了錢,接過墨,沉甸甸的,墨香混著松節油的味道,衝得我腦子發懵。走出店門,雪籽還在下,落在松煙墨的包裝紙上,洇開一點深色的溼痕。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筆記本,涼意順著指腹往心裡鑽。
回到診所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趙清源正在煎藥,藥香混著陳皮的味道飄滿屋子。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手裡的松煙墨,又落在我凍得發紅的指尖上,沒問什麼,只說:“墨放裡屋櫃子上,洗手吃飯。”
我沒說話,把墨放進裡屋,出來的時候看見周敏昨天落下的保溫桶還放在桌上,梨湯的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一點冷掉的、發膩的餘味。我想起她臨走時說的話:“我好像……有點盼著做夢了。”心裡猛地一沉,像被什麼重物砸了一下。
晚飯是李曉芸送來的糖醋排骨,甜香撲鼻。她坐在我對面,夾了塊排骨給我,笑著說:“今天排骨燉得爛,你多吃點。”我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卻嘗不出味道。我一首在想那個戴銀色耳釘的男人,想周敏埋在枕頭裡那點滿足的嘆息,想她耳尖紅得要滴血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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