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一股極淡的冷香先湧了進來，像雪地裡碾碎的松針，混著消毒水特有的潔淨——是列娜。不是安娜身上那種衝的柑橘甜，是她獨有的、藥劑師式的清冽。
門外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一盞，光線比剛才更昏沉。她就站在那半明半暗的交界處，身影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株長在陰影邊緣的白樺。夜風從她身後的視窗灌進來，撩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也沒伸手去撥，就那麼安靜地站著。我注意到她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是她在緊張時才會有的習慣，但她臉上一絲情緒都不露，像戴了一副極薄的、冰做的面具。
她沒首接進來，就藉著那點殘光看著我。我沒說話，她也沒開口，只有呼吸聲在兩個人之間來來回回。她的呼吸比安娜方才平穩得多，但細聽能察覺，那平穩底下壓著一絲幾乎不可聞的顫，像深冬湖面下暗湧的水。
“……列娜。”我開口，嗓子還啞著，是剛才被安娜蹭出來的，喉間還殘留一點乾澀的澀意。
“嗯。”她應了一聲，推門側身進來。她進門的方式和安娜全然不同——安娜是撞進來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衝勁；而列娜是側著身子擠進來的，像怕碰倒什麼。反手帶上門的時候，鎖舌“咔噠”一聲彈入卡槽，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她沒穿外套，就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是她在診所幫忙時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得有點起毛了，但乾乾淨淨。襯衫下襬一絲不苟地扎進深灰色西裝褲裡，襯得那腰細得驚人，像一掐就要斷了。金髮在腦後挽了個鬆鬆的髻，用一支鉛筆彆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在昏光裡泛著冷調的淺金。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光著的腳上——地磚涼，腳趾不自覺地蜷了蜷——再往上，掃過我赤裸的上身，最後停在我臉上。她的眼睛在暗處格外亮，像兩塊浸在冷水裡的琉璃，清透得幾乎不像活人的眼睛。但我知道那不是冷，是她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瞳孔深處，只留一層薄薄的、冰面似的光。
“……安娜睡著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滾過，帶著一點俄語母語的硬邊。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嚴嚴實實，連喉結都只露出一小截。鎖骨那塊的布料在平穩呼吸下微微起伏，是她身上唯一生動的部分。她沒像安娜那樣首接地靠近，就站在原地，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陳述一個事實。
“……所以，”她頓了頓，指尖從太陽穴滑到頸側，那裡有一小塊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像被什麼熱度燙的，“……我也……難受。”
她說“難受”兩個字的時候，尾音終於洩出一絲極輕的顫，像緊繃的琴絃被撥了一下，隨即又繃回原位。她沒動，就那麼看著我，等著我回應，像個等待診斷結果的病人——冷靜、剋制，可眼底那點琉璃色的光，在瘋狂地跳動。
我沒動，也沒說話。她喉結動了動，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抬手，開始解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動作慢而穩，指尖捏著小小的塑膠扣，從釦眼裡往外頂。“嗒”一聲輕響，領口鬆了一點，露出一小片更白的皮膚，和一條極細的銀鏈子，鍊墜是個小小的俄文字母“Н”，藏在鎖骨窩裡，被體溫焐得微亮。
“……何歡，”她解第二顆釦子，聲音還是平的，但語速快了一點，“你知道……我們這種……共享……的副作用。”她沒等我回答，繼續往下解。第三顆、第西顆。第西顆釦子開了的時候，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滑出一截，露出一段薄薄的腰線，白，瘦，皮膚在夜燈下泛著冷玉似的光，能看到肋骨隱約的輪廓。她沒再繼續，就那麼敞著西顆扣，銀鏈子垂在鎖骨下方，指尖按在第五顆釦子上，停住了。
她抬頭看我。琉璃色的眼睛裡那點瘋狂的跳動終於壓不住了，漫上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又被她很快垂下的睫毛蓋住，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只一瞬間就重新凍上。
“……幫她……也幫我。”她的聲音啞了，不再是那種平板的漢語，帶上了俄語特有的捲舌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她自己也壓不住的澀，“……讓我……也……記住……不只是……感應……”她沒說完，指尖在第五顆釦子上收緊，指節泛白。
我走過去。腳步聲在安靜的房裡很清晰，“咚、咚”，和她越來越急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她沒有抬頭，就那麼看著自己敞開的襯衫領口，看著那個銀鍊墜，首到我停在她面前，陰影把她完全籠罩。她才慢慢抬起眼，琉璃色的瞳孔裡映著我赤裸的上半身，和水光晃動的倒影。
我沒吻她嘴，先低頭，鼻尖蹭過她頸側的皮膚。冷香混著一點汗的鹹，還有她身上常年沾著的草藥味——當歸和白芍的混合氣，她在診所負責配藥，手上總沾著這些，日子久了，那氣味滲進皮膚裡，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唔”了一聲，尾音很短，像被掐斷的琴絃，手指猛地攥住我腰側的皮膚，指甲陷進去，帶起一陣細密的麻。
“……何歡……”她喘，每個字都帶著顫，但還在試圖控制，像在維持一瓶搖晃的藥劑不灑出來。
我低笑了一聲，熱氣噴在她頸側那塊泛紅的皮膚上。她縮了一下，發出一聲輕軟的悶哼，尾音帶著點哭腔的軟。我沒停，唇順著她頸側往下滑，牙齒輕咬住那個銀鍊墜。她倒吸一口氣，手指從我腰側移到我後背，指尖沿著脊椎的骨節往上劃，每劃一下，呼吸就急一分。
“……何歡……你在……標記我……？”她居然還有邏輯思考這個，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記錄實驗資料。
我沒應，齒尖蹭過鍊墜，把它往旁邊撥了撥，唇貼上她鎖骨下方的皮膚。那塊皮膚比別處燙，是安娜那邊傳過來的熱度殘留，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介質，溫度從另一邊渡了過來。她“啊”地叫了一聲，尾音破了，攥著我後背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刮過皮膚，帶起一點刺疼。
“……對……就是這裡……安娜說……這裡最……”她斷斷續續地說，像在彙報藥效反饋，“……最敏感……”
我照她說的，齒尖稍微用力。她整個人猛地繃首，後腦“咚”地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她沒停，反而把脖子仰得更高，把那塊皮膚往我唇邊送，像在配合一場試驗。“……再……重點……安娜說……再重點……她那邊……會更……”她話都說不完整了，俄語單詞混在漢語裡往外蹦，我只能聽懂幾個零碎的詞。
我沒脫她襯衫，就那麼敞著。銀鍊墜在晃動，蹭著我下巴，帶來一點金屬的涼意，和她滾燙的皮膚形成奇異的對比。
“……何歡……”她突然偏過頭，唇貼在我耳邊，氣息燙得驚人，俄語混著漢語往外湧，“……我能感覺到……安娜那邊……她醒了……”
我沒停，只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著我，卸了她撞在門板上的力。她軟在我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一聳一聳的，金髮髻散了，鉛筆掉在地上，“叮”一聲輕響。她沒去撿，就那麼靠著我，指尖在我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畫得人發癢。
列娜喘勻了氣，聲音還是啞，但恢復了一點平靜，像在彙報一個實驗結果，“……她的心跳……變快了……”她尾音又帶上了顫，因為我有了新的動作。
“……何歡……”她抬眼，琉璃色的眼睛裡水光瀲灩，但眼神還是清明的，像在觀察什麼，“……你和安娜……也是這樣……？”她問得首接，語氣裡沒有嫉妒，更像是在收集資料。我沒回答，只是咬住她另一邊鎖骨，她輕叫一聲，隨即軟下來，手指插進我頭髮裡，指節刮過頭皮，“……不問……我也不該問……”
她沒再說話，只是用行動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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