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還帶著點涼，我揉著後腰下樓的時候，安娜正扛著掃帚掃院子裡的梧桐葉，瞥見我，咧嘴一笑，虎牙尖露出來：“喲，何醫生，列娜回去的時候，襯衫釦子扣錯了兩顆——第三顆和第西顆反了，你小子下手夠狠啊。”
我沒理她，摸出鑰匙開診所的門，銅鎖“咔噠”一聲彈開，艾條的味道混著隔夜的藥香湧出來。剛把診療床的床單鋪好，點上一支艾條，門簾就被掀開了，帶進來一股外面的冷風。
沈烈站在門口，沒穿之前那件深灰風衣，換了身黑色的執勤服，肩章硬挺，眉骨上的疤在晨光裡泛著淺白。她沒戴帽子，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拎著個牛皮紙檔案袋，看見我，點了點頭：“何醫生，有個案子，需要你幫忙。”
“進來坐。”我把艾條往支架上插了插，火星亮了一下，“案子？陸明那邊不是判了嗎？”
“餘黨。”她走進來，沒坐藤椅，就靠在藥櫃邊上，指尖敲了敲手裡的檔案袋，發出沉悶的響，“最近一週，市醫院急診收了七個患者，都是凌晨2點到4點之間發病，突發性室性早搏，心率最低掉到38，差點猝死。醒了之後所有指標都正常，心肌酶、動態心電圖、冠脈造影，什麼都查不出來。”她拉開檔案袋，抽出一沓病歷影印件，放在桌上，“唯一的共同點，都做了相似的夢——夢到有人拿冰錐扎胸口，醒了之後胸口真有針尖大的紅點，沒傷口，但是碰一下就疼。”
我拿起病歷翻了翻，七個患者，年齡從19到52不等，職業五花八門，唯一的關聯是都住在老城區，離之前陸明那個換妻俱樂部的據點不超過三公里。翻到第三張，我頓了頓——是張阿姨，住二樓，之前周敏來診所的時候，她還在門口曬被子，跟我打過招呼，說最近睡不好，總做噩夢。
“張阿姨也是？”我問。
“嗯，兩個是之前周敏案的潛在受害者，我們都登記過。”沈烈的聲音沉了點，“我們查了所有監控，病房、樓道、小區，沒人靠近過這些患者。家屬也說，夜裡沒人探視，窗戶都關著，不可能有人進去扎人。但夢裡的細節太一致了——冰錐的涼意，松節油的味道，還有女人的笑。”她抬頭看我，眼尾那點挑色比平時重，“我想起你之前說，周敏的夢裡有松節油的味道，跟阿阮身上的味一樣。這次……能不能請你幫忙，從夢裡找點線索？”
我沒立刻應，指尖蹭過病歷上張阿姨的照片，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現在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我去趟醫院。”我把病歷放下，轉身去拿銀針匣。
“我開車送你。”沈烈跟在後面，出門的時候，安娜在院子裡喊：“喲，沈隊又來！這次是請何醫生吃飯還是送錦旗啊？”
沈烈沒回頭，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我鎖了門，跟著她上了停在巷口的警車，引擎聲很低，暖氣開得足，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硝煙味，是剛從靶場回來的味道。
市醫院的消毒水味比平時重，李曉芸站在藥房視窗後面，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見我，抬了抬眼皮，從視窗遞出來一杯熱豆漿，杯壁上凝著水珠。“又幫警察忙？”她戳了戳我腰側，指尖涼，帶著點藥膏的薄荷味，“記得吃早飯，別餓著胃。”說完就轉身去整理藥架了。
沈烈帶我去了三樓的特護病房，張阿姨靠在床上，插著心電監護，看見我，勉強笑了笑：“何醫生……我又做噩夢了……胸口疼……”
我坐在床邊，搭她的脈，脈沉弦，是氣機鬱結，心神被擾，典型的“夢魘傷神”。我開啟銀針匣，取出一根半寸的銀針，指尖按在她膻中穴上，慢慢捻轉，用的是平補平瀉的手法，讓她慢慢放鬆下來。“張阿姨，別怕，我幫你把夢裡的東西趕走。”我輕聲說，指尖的氣順著針柄往她體內渡，順著她的氣機，慢慢往夢境裡探。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皮動了動，開始喃喃自語：“……冰錐……涼……扎這兒……”她手指著自己的胸口，“……有缺口……邊上缺了一小塊……松節油的味……還有薄荷……女人的笑……像鈴鐺……手腕上有個銀鐲子……刻了個‘阮’字……”
我指尖停頓半秒，“阮”字，阿阮，那個戴銀耳釘的自由攝影師，之前負責拍換妻俱樂部的影片，己經被捕了。他有個同居女友，叫阮清，學應用化學的，之前排查社會關係的時候，說他倆半個月前就分了，阮清回了外地老家，沒想到……
“還有嗎？”我輕聲問，指尖繼續捻針，順著她的氣機往下探。
“……銀筷子……”張阿姨突然顫了一下，聲音帶了點哭腔，“……她拿銀筷子夾了我的……我的早飯……不對……是給我餵了什麼東西……涼的……”
我收回銀針，張阿姨慢慢睜開眼，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我，抓住我的手腕：“何醫生，那夢太真了……胸口到現在還疼……”
“沒事了，阿姨，我扎過針，不會再疼了。”我安撫她，轉頭看向靠在牆邊的沈烈，她正低頭記筆錄，指尖捏著筆的力度大得指節泛白，聽見我看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詢問。
“阮清，阿阮的女朋友，學化學的。”我把張阿姨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冰錐有缺口，松節油混薄荷腦，手腕有刻‘阮’字的銀鐲子，還用銀筷子給患者餵了東西。”我頓了頓，補充道，“張阿姨說，喂的東西是涼的，應該是致幻劑，混在食物或者水裡，揮發之後從呼吸道進入，讓人入眠，產生相同的夢境，長期吸入會誘發心臟驟停。”
沈烈的筆“啪”地一聲按下去，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阮清之前學的是有機合成，專門研究植物鹼提取，我們之前查過她的實驗室，沒找到致幻劑，以為她沒參與。現在看來，她是負責提純的。”她轉身就往外走，“我立刻部署抓人，謝謝何醫生。”
“等等，”我叫住她，“所有患者都提到銀筷子嗎？”
“嗯，”沈烈腳步頓了頓，回頭，“七個患者，西個提到夢到銀筷子，另外三個年紀大了，記不清。你怎麼知道？”
“張阿姨剛說的。”我沒多解釋，祝由的事，沒法跟她細說，“銀筷子如果是她用來餵食致幻劑的，上面應該還殘留著提取物的成分，查一下，應該能鎖定她。”
沈烈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我回到診所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列娜正坐在桌邊翻一本厚厚的《藥用植物圖譜》，金髮挽在腦後，用一支鋼筆彆著，聽見我進來，抬頭，琉璃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沈隊走了？安娜說你去查夢了。”
“嗯。”我把沈烈說的“松節油混薄荷腦”的細節說了一遍，列娜指尖翻書的動作頓了頓，立刻翻開另一本藥典，指尖劃過一行字，抬頭看我：“α-蒎烯，松節油的主要成分，揮發性極強，混了薄荷腦之後，揮發速度會提高三倍，能透過呼吸道快速入腦，誘發相同的夢境。你說的致幻劑，應該是‘夢鈴草’的提取物，境外產的，長得像鈴鐺，磨成粉混在薄荷腦裡，無色無味，只有在松節油的溶劑裡才會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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