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老街的風還卷著點梧桐葉的涼，我揉著後腰下樓的時候，安娜正扛著竹掃帚掃院裡的落葉，金毛馬尾甩得跟風車似的，橘貓蹲在臺階上看，見她掃過來也不躲，只歪著腦袋蹭了蹭她的褲腿。
“喲，何醫生，昨晚睡得香不？”安娜回頭，虎牙尖露出來，掃帚杆故意往我腳邊掃了掃，“列娜說她昨晚夢到松節油味了，是你身上沾的吧？”
我沒理她，摸出鑰匙開診所的門，銅鎖“咔噠”一聲彈開，艾條混著隔夜的藥香湧出來。列娜己經坐在桌邊理藥材了，金髮挽在腦後，用支鋼筆彆著，聽見動靜抬頭，琉璃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只指尖點了點桌上的保溫桶：“李曉芸剛送來的，豆漿和茶葉蛋，還熱著。”
我走過去掀開保溫桶，熱氣混著茉莉香飄出來——是李曉芸慣用的洗髮水味，她昨天值夜班，今早交了班順路過來，沒多留，只在桶邊壓了張便籤：“別餓出胃病，晚上燉排骨。”字跡潦草，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梨渦，是她慣有的小脾氣。
裡屋的門簾掀開，趙清源端著紫砂壺走出來，壺身上的裂紋在晨光裡泛著舊舊的黃，他瞥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壺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藥櫃上的銀針匣：“今天沈婉來做回溯，你準備一下，用第三根半寸針，手法要穩，別驚了她的氣脈。”
“嗯。”我應著，開啟銀針匣，二十西根銀針排得整整齊齊，是趙清源祖傳西代的，針尾磨得發亮。第三根是半寸的，我指尖蹭過針身，涼意順著指腹漫開，想起昨天沈烈說的阮清案，還有阿阮自殺的訊息，心裡沉了沉。
沈婉是八點半來的，臉色白得像張紙，右手死死捂著右下腹，額頭上全是汗，身後的陳柏舟趕緊扶著她。陳柏舟是省中醫院針灸科的，去年全省青年醫師大賽第二名，對趙清源恭敬得很，每次來都拎點水果，今天拎的是一籃橘子，放在桌角，橘香混著藥味飄開來。沈婉靠在診療椅上，喘著氣，指尖冰涼：“何醫生……我昨晚又夢到那個紅衣女人了……還有井……這次聞到了松節油的味……跟之前新聞裡說的阮清用的味一模一樣……”
安娜手裡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虎牙咬著下唇：“阮清昨天招了，說阿阮死前給她留了個銀鐲子，還有半張照片——照片裡的紅衣女人站在井邊，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她轉頭看列娜，列娜點頭，用俄語說了句什麼，安娜翻譯：“列娜說她昨晚也夢到松節油味了，是我感應到的，應該是沈婉的夢傳過來的。”
門簾又被掀開了，沈烈站在門口，穿了身黑色執勤服，肩章硬挺，眉骨上的疤在晨光裡泛著淺白，手裡拎著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個銀鐲子，還有半張泛黃的照片。“何醫生，陳醫生，”她走進來，把證物袋放在桌上，“阮清交代了，阿阮死前確實留了東西給她，就是這個銀鐲子，還有這張照片。照片是阿阮拍換妻俱樂部的時候，無意中拍到的，地點是老城區育英衚衕的廢棄診所，井邊有松節油桶，是阿阮用來洗攝影器材的。”
她頓了頓，看向沈婉，語氣放緩了點：“我們查了，沈女士八個月前的流產手術，就是在那家診所做的，對吧？阮清說，她報復的物件不只是陸明案的證人，還有當年在那家診所受害的女性——她知道你因為手術留下了心理創傷，就用致幻劑誘發了你的夢境，讓你反覆夢到紅衣女人和井，加重你的焦慮，誘發軀體疼痛。”
沈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我不敢說……那時候我剛結婚，不敢告訴家裡，也不敢告訴我丈夫，就找了家黑診所……做完手術之後，總夢到紅衣護士，還有後院的井……我以為是我自己嚇自己……”
趙清源端著紫砂壺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我：“開始吧，何歡，給她做催眠回溯，順著她的氣機進去，別硬闖，找到她記憶裡的根源。”
我點頭，取出第三根半寸銀針，消毒後，輕輕扎進沈婉的內關穴，慢慢捻轉，用的是平補平瀉的手法——這是趙清源教我的，內景回溯要“順氣而行，不逆不抗”。沈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皮動了動，開始喃喃自語，我順著她的氣機，慢慢探進她的內景——
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松節油的衝勁，然後是紅衣護士的背影，站在井邊，手裡拿著個托盤，托盤裡是帶血的器械。井邊的松節油桶上，貼著個小小的“阮”字標籤，跟證物袋裡的銀鐲子上的刻字一模一樣。阮清就站在護士旁邊，手裡端著個水杯，笑著往杯子里加了點粉末，遞給沈婉：“喝了就不疼了……”
“……阮清……”沈婉在診療椅上顫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扶手，“她給我餵了東西……涼的……有薄荷味……”
我指尖穩住針柄，繼續順著她的氣機往下探，看到了更多的細節：紅衣護士手腕上也戴著個銀鐲子，比阮清的那個大一圈，刻著同樣的“阮”字，她轉身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臉——不是阮清，是個陌生的女人，左眼角有顆米粒大的黑痣，跟沈婉夢裡的紅衣女人一模一樣。護士身後，阿阮舉著相機，閃光燈亮了一下，拍下了這張照片，也就是阮清後來拿到的半張。
“……還有個人……”沈婉的聲音帶著哭腔，“護士手腕上有銀鐲子……比阮清的大……她看著我……笑了……”
我收回銀針，沈婉慢慢睜開眼，額頭上全是汗，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驚恐：“何醫生……我看到了……那個護士……還有阮清……她們都在井邊……護士的鐲子更大……”
沈烈立刻掏出筆記本記了下來，眉頭皺得緊緊的：“阮清只交代了自己的事，沒說還有個戴銀鐲子的護士……看來還有個幕後的人，是當年那家診所的負責人。”她抬頭看我，“何醫生，你看到的護士，眼角有顆痣嗎？”
“嗯，左眼角，米粒大的黑痣。”我點頭，跟沈婉描述的一致。
沈烈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部署：“立刻去育英衚衕的廢棄診所，挖井邊的松節油桶，還有周邊，找有沒有醫療垃圾，重點查當年診所的工作人員，尤其是眼角有痣的女護士。”
陳柏舟拍了拍沈婉的肩膀，安慰她：“沒事了，沈隊己經派人去了，很快就能查清楚。”沈婉靠在他身上，眼淚還在掉，但情緒己經穩定了很多，她看著我，輕聲說：“謝謝何醫生……我終於不用再做那個夢了……”
趙清源放下紫砂壺，指尖敲了敲桌面：“夢是心的對映，你之前的疼痛，是壓抑的創傷在軀體上的反應，現在找到了根源，慢慢調理，自然會好。”他轉頭看我，“你今天的手法定，沒驚了她的氣脈，不錯。”
安娜湊過來，戳了戳我的胳膊：“可以啊何歡，越來越像趙師傅的傳人了。”列娜沒說話，只把一杯溫好的遠志茶遞到我手裡，指尖涼絲絲的，帶著點草藥的香。
中午的時候，沈烈打來電話，說在廢棄診所的井邊挖出了當年的醫療垃圾，還有半桶沒用完的致幻劑原料，桶上果然貼著“阮”字的標籤，周邊還找到了箇舊的工作牌，照片上的女人眼角有顆痣，名字叫“阮紅”，是當年那家診所的護士長，也就是沈婉夢裡的紅衣女人。阮紅在診所倒閉後就失蹤了，至今沒有下落，沈烈說會繼續追查。
李曉芸中午過來的時候，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燉好的排骨，香氣飄滿了整個診所。她戳了戳我的腰，指尖涼，帶著點藥膏的薄荷味：“聽說你今天給沈婉做回溯了？陳柏舟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沈婉情緒穩定多了。”她把排骨盛到我碗裡，又給趙清源、安娜列娜各盛了一碗，“多吃點，補補腦子，別累著。”
我喝著排骨湯，看著窗外的梧桐葉晃來晃去，心裡沉甸甸的。阮清抓了，阮紅還沒找到，沈婉的夢雖然暫時平息了，但背後還有個失蹤的護士長，阿阮的自殺，阮清的報復，這些線索串起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纏上來。
下午沈婉來的時候，己經能自己走路了，右下腹的疼痛減輕了大半，她給我帶了盒巧克力，說是謝謝我。“我昨天跟陳默說了流產的事，”她坐在診療椅上，臉色比早上好多了，“他沒怪我，說以後我們一起面對。”她笑了笑，眼尾還有點紅，“那個紅衣女人的夢，好像不那麼清楚了，取而代之的，是井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嘩嘩響，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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