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藥櫃的銅拉手,李曉芸的豆漿就送到了。她跑著過來的,米白毛衣的袖口蹭了點牆灰,保溫桶的蓋子沒擰嚴,晃出來半滴豆漿,在她袖口洇出個淺黃的印子。
“沈烈剛打電話,”她把保溫桶往我手裡一塞,指尖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薄荷糖,“讓你去育英衚衕的‘時光照相館’,阿阮的遺物在那兒。”說完就轉身往醫院走,走到門簾邊又回頭,戳了戳我腰側,“少抽兩根菸,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
我沒應,掀開保溫桶,熱豆漿的甜香混著她髮間的茉莉味飄出來。安娜正蹲在院子裡逗橘貓,聽見動靜抬頭:“喲,沈隊又找你當外援?我上次跟阿阮去過那照相館,門臉破得跟鬼屋似的,儲物櫃的鎖鏽得要死,我幫你開。”
列娜從藥櫃後面轉出來,手裡拎著個粗布口袋,遞到我手裡:“薄荷腦,松節油氣味衝,聞這個能壓一壓。”她指尖涼絲絲的,蹭過我手腕的時候,我感覺到她脈搏跳得比平時快半拍——是安娜的情緒傳過來了。
趙清源端著紫砂壺從裡屋出來,壺身上的裂紋在晨光裡泛著舊黃,他沒看我,只指尖敲了敲藥櫃上的銀針匣:“第三根半寸針帶上,要是遇到氣機不穩的,先扎內關。”說完就坐回藤椅,翻開那本翻得起毛的《祝由十三科》,不再多話。
沈烈的警車停在巷口,輪胎碾過昨夜落的梧桐葉,發出脆響。她靠在車門上揉眉骨,眼下兩團青黑,看見我們過來,抬了抬下巴:“熬了一宿核對阮清的口供,她說阿阮死前把儲物櫃的鑰匙藏在銀鐲子的夾層裡。”她從口袋裡掏出個銀色的鑰匙,鑰匙齒上沾了點暗褐色的鏽,像是血漬,“照相館的老闆上個月跑了,我們撬了三次鎖都沒開,你倆試試。”
安娜蹦過去搶鑰匙,指尖蹭過沈烈的手背:“我上次就瞅見阿阮開第三個櫃子,鎖眼上貼了個小小的阮字貼紙,跟隱形似的。”她說話的時候,金毛馬尾掃過我臉頰,帶著點柑橘身體乳的味,是她慣用的牌子。
育英衚衕比老街更破,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風捲著碎紙片從腳邊滾過去。時光照相館的門臉縮在兩個雜貨鋪中間,卷閘門上貼著張皺巴巴的“轉讓”紙條,風一吹嘩啦響,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漆——像是乾涸的血。我伸手扶住晃悠的卷閘門,指甲刮過鏽跡,蹭了點紅漆在指腹上,涼絲絲的。
“就是這鎖。”安娜蹲在角落的儲物櫃前,鑰匙插進鎖眼,“嘎吱”一聲響,鏽渣掉下來,落在她靴尖上。第三個櫃子的門彈開一條縫,松節油的衝味混著黴味湧出來,嗆得人鼻子發酸。安娜捂著鼻子往後躲了躲,我伸手把她往身後拉了半步,指尖先碰了碰櫃子裡的東西——一沓用橡皮筋扎著的照片,半瓶沒蓋緊的松節油,還有個巴掌大的鐵盒子,盒蓋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阮”字,跟沈婉夢裡紅衣護士鐲子上的刻字一模一樣。
沈烈戴著手套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鋪了證物袋的地上。照片大多是阿阮拍的,有換妻俱樂部的成員,有育英衚衕的井,還有一張拍的是紅衣護士——阮紅,眼角那顆米粒大的黑痣清清楚楚,她站在井邊,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裡躺著支銀針,針尾磨得發亮。鐵盒子開啟,裡面是封沒貼郵票的信,信封上寫著“給警察”,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阿阮臨死前寫的:
“阮紅姐不是壞人,她女兒被陸明綁了,才被迫在診所做事。真正的幕後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左手中指有個翡翠扳指,轉扳指的習慣跟林知遠一模一樣。他讓我拍這些照片,說拍完就放了阮紅姐的女兒,可他騙我……我藏在儲物櫃的東西,能證明他的身份。還有,井裡埋的不是醫療垃圾,是……”
信到這裡斷了,最後幾個字被血漬暈開,看不清。沈烈的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指節泛白:“林知遠的扳指,我們之前查過,是唐人街地攤上十美元的假貨,但信裡說的這個……是真的A貨翡翠,水頭足,有蒼蠅翅。”她抬頭看我,“你之前見林知遠的時候,他轉扳指的習慣,是不是左手中指?”
我點頭,想起林知遠靠在藥櫃上轉扳指的樣子,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慢得讓人心慌。安娜在旁邊咋咋呼呼:“我就說那扳指不對!上次我爸說真的翡翠戴久了會有血絲沁進去,林知遠的那個乾乾淨淨,肯定是假的!那真的那個,難道在這個幕後男人手裡?”
話音剛落,照相館頭頂的燈泡“滋啦”一聲閃了一下,滅了。黑暗裡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碰了堆在牆角的相紙。我立刻把列娜往身後拉,沈烈己經摸出了手電筒,光柱掃過牆角——只有一隻野貓竄出去,尾巴掃過堆著的相紙,帶起一陣松節油的味,相紙嘩啦散了一地,露出底下半張照片,拍的是個男人的背影,金絲眼鏡的反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左手中指上,果然戴著個翡翠扳指。
“操,”沈烈低咒一聲,蹲下去撿那半張照片,“查了林知遠的出入境記錄,他原本後天的航班,昨天臨時改簽到一週後。如果他不是幕後,為什麼改簽?”
我沒說話,指尖蹭過指腹上那點紅漆,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回到診所的時候,李曉芸正靠在門框上等我,手裡拎著個保溫桶,看見我袖口蹭的紅漆,皺了皺眉:“又去什麼髒地方了?”她伸手幫我拍掉袖口的鏽渣,指尖蹭過我手腕的時候,頓了頓,“醫院剛醒了個昏迷的病人,是之前阮清餵了致幻劑的,他說夢到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手裡轉著個翡翠扳指,站在井邊笑,說‘遊戲才剛開始’。”
趙清源從裡屋出來,接過沈烈遞來的半張照片,指尖摩挲著照片上男人的背影,良久才開口:“林知遠走之前,跟我說過,‘有些東西,不是假的就能當沒發生過’。他那個假扳指,說不定是用來掩人耳目的。”他抬頭看我,“你練的祝由第三層,能感應到氣機的源頭,下週林知遠回來,你跟他見一面,看看他身上的氣,是不是跟這個幕後男人同源。”
我點頭,摸著銀針匣的邊緣,涼意透過布料傳過來。安娜在院子裡逗橘貓,金毛馬尾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列娜坐在桌邊翻藥典,指尖在“翡翠”那一頁畫了個圈。李曉芸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是燉好的排骨,香氣飄滿了整個診所。她戳了戳我的腰,說“吃飯”,然後就轉身去藥房了,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沈烈的手機又響了,她接起來,臉色越來越沉:“什麼?育英衚衕的井挖開了,底下沒有屍體,只有個空的翡翠扳指盒子?扳指不見了?”
她掛了電話,看向我,眼神里帶著點我從沒見過的凝重:“何歡,林知遠下週回來的時候,你一定要幫我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我沒說話,只是把排骨湯喝了,暖意在胃裡散開。風從門外捲進來,吹得藥櫃上的錦旗晃了晃,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光。半張照片上的金絲眼鏡反光還在我腦子裡晃,那個翡翠扳指的影子,跟林知遠轉扳指的習慣重疊在一起。他到底是回來收網的,還是跟我們一樣,在找那個幕後的人?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晃,風捲著照相館門口的轉讓紙條,不知道飄到哪裡去。我知道,這場關於夢的局,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