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艾條的苦香鑽進鼻孔的時候，我正對著銅人練第三根半寸針。針尾蹭過銅人穴位的銅鏽，發出極輕的“沙沙”響，指腹沾了點艾灰，涼絲絲的。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先湧進來的是茉莉洗髮水的甜香，接著是李曉芸的聲音，嘴毒得像剛嚼了半顆花椒：“何歡你屬貓的？天沒亮就蹲這兒扎銅人，袖口沾的艾灰都能種蘑菇了。”
我沒回頭，指尖穩著針，慢慢捻轉，把針扎進銅人的內關穴：“趙師傅說內景術要靜，你吵著我氣脈了。”
“少來。”她把保溫桶往桌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走過來拽我胳膊，指尖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薄荷糖，“我媽燉的排骨，再不吃涼了。還有，陳柏舟剛打電話，說沈婉過十分鐘到，你趕緊把針收了，別讓人家看見你對著銅人發呆，丟趙師傅的臉。”
我這才收回針，指尖蹭過銅人上磨得發亮的穴位凹痕。李曉芸己經掀開保溫桶，熱氣混著排骨的醬香飄出來，她夾了塊肋排塞我嘴裡，燙得我嘶嘶抽氣，她翻了個白眼：“活該，讓你慢點吃。”說完轉身去藥櫃邊拿紗布，米白色的毛衣下襬掃過我手背，帶起點洗衣液的清香。
院子裡傳來安娜咋咋呼呼的聲音：“橘貓你個沒良心的，昨天還蹭我手，今天躲什麼躲！”接著是列娜用俄語說的什麼，音調平平的，像落在藥罐上的雪。我探出頭，看見安娜蹲在臺階上，手裡捏著半根甘草，橘貓蹲在她三步外的梧桐樹下，尾巴尖晃了晃，沒過來。列娜站在她旁邊，金髮挽在腦後，用支鋼筆彆著，手裡捧著本《藥用植物圖譜》，指尖在“遠志”那頁劃了劃，用漢語說了句：“它怕你身上的松節油味。”
“我昨天洗了三遍手！”安娜蹦起來，金毛馬尾甩得跟風車似的，橘貓“喵”一聲竄進了柴堆，她氣得跺腳，看見我，立刻換上笑，虎牙尖露出來：“何醫生，今天沈婉來，你上手不？趙師傅昨天說讓你練手來著。”
我沒應，剛要說話，院門口傳來腳步聲。陳柏舟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扶著沈婉慢慢進來，沈婉臉色比上次見白了點，右手還捂著右下腹，但眉頭的褶子少了，看見我們，勉強笑了笑：“何醫生，趙老，又麻煩你們了。”
陳柏舟把沈婉扶到診療椅上，恭敬地衝趙清源鞠了個躬：“趙老，沈婉這兩天夢少了，右下腹的疼也輕了，就是昨天半夜又夢到井邊的紅衣女人，這次看清了她手腕上的銀鐲子，刻了個‘蓮’字。”他頓了頓，聲音低了點，“西醫那邊還是查不出問題，心內科、消化科都跑遍了，說臟器沒問題，我實在沒辦法，才又帶她過來。”
趙清源端著紫砂壺從裡屋出來，壺身上的裂紋在晨光裡泛著舊黃，他沒看陳柏舟，只指尖敲了敲診療床的床沿：“今天做回溯。何歡上手，你在旁邊看著。”說完抬眼掃了我一眼，“內景術講‘順氣而行，不逆不抗’，沈女士的氣脈弱，你扎針要輕，別驚了她的心神。”
我點頭，開啟銀針匣，二十西根銀針排得整整齊齊，我取出第三根半寸針，消毒後，輕輕扎進沈婉的內關穴，慢慢捻轉，用的是平補平瀉的手法——這是趙清源教我的，回溯要順著患者的氣機走，不能硬闖，不然容易傷了對方的神。沈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皮動了動，開始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落在井臺上的雪。
“……紅衣……她站在井邊……鐲子上的‘蓮’字……亮閃閃的……”沈婉的指尖攥緊了診療椅的扶手，指節泛白，“……松節油的味……衝得我頭疼……她拿著個托盤……裡面有……有血……”
安娜突然“呀”了一聲，捂住鼻子：“我聞到松節油味了！跟阿阮——哦不對，跟上次我幫趙師傅收拾藥櫃，翻出來的舊松節油桶一個味！”列娜沒說話，只指尖按在自己的右下腹，眉頭皺了皺，用俄語說了句什麼，安娜翻譯：“我姐說，她右下腹也隱隱疼，跟沈姐姐一樣的疼。”
我知道這是雙胞胎的心靈感應，沒打斷，指尖穩著針柄，順著沈婉的氣機慢慢往她的內景裡探。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松節油的衝勁，然後是紅衣女人的背影，站在井邊，手腕上的銀鐲子晃得人眼暈，刻著的“蓮”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井邊放著個鐵盆，裡面泡著帶血的紗布，風一吹，紗布晃了晃，露出底下半張皺巴巴的處方箋。
“……我……我來過這裡……”沈婉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八個月前……我懷孕了……不敢告訴陳默……他剛升了部門主管……我怕他分心……就找了這家黑診所……”她喘了口氣，手指死死摳著扶手，“……手術做到一半……我疼得暈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就在井邊……紅衣護士給了我一杯水……涼得刺骨……她說‘沒事了，回家吧’……後來我就一首疼……不敢說……”
陳柏舟愣了愣，隨即握住沈婉的手，指節泛白，聲音啞了：“沒事……沒事……我們不急著要孩子……你想要，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沈婉靠在他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聳一聳的，診療椅的彈簧發出“吱呀”的輕響。
我沒動，指尖繼續順著她的氣機走，看見紅衣女人轉身的樣子——眼角有顆米粒大的黑痣，跟沈婉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她身後的牆上貼著張泛黃的營業執照，上面的名字被煙燻得模糊，只看清個“阮”字。井邊的松節油桶上，也貼著個小小的“阮”字標籤，跟銀鐲子上的“蓮”字疊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還有個人……”沈婉突然顫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站在紅衣護士後面……戴著金絲眼鏡……左手中指轉著個翡翠扳指……跟……跟趙師傅以前提過的那個林知遠的習慣一模一樣……”她話音剛落，列娜猛地抬頭，琉璃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安娜也捂住嘴，金毛馬尾晃了晃：“林知遠？那個趙師傅的徒弟？他不是早就出國了嗎？”
我沒接話，指尖穩住針柄，沒讓沈婉的氣脈亂了。趙清源坐在藤椅上，端著紫砂壺喝了口茶，指尖敲了敲壺身，沒說話，隻眼神掃過我，示意我繼續。我慢慢把針提起來，沈婉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額頭上全是汗，看見陳柏舟，撲進他懷裡，哭聲悶悶的：“對不起……我一首不敢說……”
“沒事了。”陳柏舟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都過去了。”
趙清源放下紫砂壺，指尖敲了敲桌面：“夢是心的對映，你之前的疼，是壓抑的創傷在軀體上的反應，現在說出來了，慢慢調理，自然會好。”他轉頭看我，“手法穩，沒驚了她的氣脈，內景術入門了。”說完就起身進了裡屋，沒再多話，符合他話少通透的性子。
陳柏舟千恩萬謝，扶著沈婉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衝我點了點頭：“何醫生，謝謝。那個黑診所的護士，我們後來報過案，說姓阮，眼角有顆痣，手術之後就失蹤了，一首沒找到。還有，沈婉說的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我之前聽趙老提過，林知遠是趙老的徒弟，十年前偷了東西出國，不知道是不是他……”
他沒說完，就被沈婉拉了拉袖子，兩人慢慢走了。安娜湊過來，戳了戳我的胳膊，虎牙尖露出來：“可以啊何歡，第一次獨立做回溯就成功，我都心動了。”列娜在旁邊翻藥典，指尖在“翡翠”那一頁畫了個圈，用俄語說了句什麼，安娜翻譯：“我姐說，真的翡翠戴久了會有血絲沁，林知遠的那個假扳指沒有，但沈婉說的那個，說不定是真的。”
李曉芸從藥櫃後面轉出來，手裡拿著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曬乾的遠志，她翻了個白眼，把罐子往桌上一放：“你倆別瞎琢磨了，林知遠偷東西出國是十年前的事，沈婉的流產是八個月前，時間對不上。再說，趙師傅都沒說話，你們瞎起什麼哄。”說完她走過來，指尖蹭過我剛扎完針的指節，涼絲絲的，塞給我一顆薄荷糖，“嗓子啞了吧？含著，別跟安娜似的，大呼小叫的，丟人。”
我含著薄荷糖，涼意在喉嚨裡散開，看著李曉芸轉身去收拾診療床的床單，米白色的毛衣下襬晃來晃去，露出一截纖細的腰。安娜在院子裡繼續逗橘貓，這次橘貓居然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背，她高興得蹦起來，金毛馬尾甩得跟風車似的。列娜坐在桌邊，繼續翻藥典，指尖在“蓮”字那一頁停了停，沒說話。
中午李曉芸拉我去她家吃飯，燉的排骨，醬香濃郁，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戳了戳我的腰：“以後別熬夜練針，趙師傅說了，內景術耗神，你熬壞了身子，我可不想伺候你。”我嗯了一聲，夾了塊排骨給她，她嘴角彎了彎，露出個淺淺的梨渦，靠在我肩膀上，髮間的茉莉香混著排骨的醬香，暖融融的。“沈婉的事，你別太有壓力，”她輕聲說，“祝由的內景回溯比普通催眠深入，能找到根源就好。那個失蹤的護士，還有沈婉說的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交給警察就行，你做好你的村醫。”
我沒說話，只摟住她的腰，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窗外的梧桐葉晃來晃去，風捲著艾條的苦香飄進來，混著遠處的飯菜香，日子平靜得像老街的青石板。
晚上回到診所，趙清源還在裡屋翻藥典，橘貓趴在門檻上，尾巴尖晃來晃去。我走進去，看見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半張泛黃的處方箋，上面的“阮”字跟沈婉夢裡的一模一樣，旁邊還有個小小的“蓮”字批註。他抬頭看我，沒說話，只指了指桌上的遠志茶，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裡帶點甘，跟十年前父親給我泡的一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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