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在李曉芸家客廳沙發上坐下,腰還沒靠實,她就拎著個玻璃罐過來,罐裡裝著薄荷膏,是市醫院骨科常用的那種,涼絲絲的薄荷味先飄了過來。
“練針練到腰突是吧?”她把罐子往茶几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手指戳了戳我後腰的僵處,“趙師傅沒告訴你內景術要順氣?你倒好,跟自己較勁,昨晚三點我起來上廁所,還看見你診所的燈亮著。”
我沒說話,只把臉往沙發靠墊裡埋了埋。靠墊是她媽去年給做的,印著小碎花,曬過太陽的味道混著她身上的茉莉香,燻得人眼皮發沉。暖氣片在牆角“嘶嘶”地響著,把小小的客廳烘得暖融融的。茶几上擺著她的馬克杯,杯沿沾了一圈淺棕色的茶漬,旁邊攤著本翻到一半的《骨科診療手冊》,頁尾折了個角,是她習慣的標記方式。窗臺上那盆綠蘿垂下來一根長長的藤蔓,末梢捲了個小圈,在從窗簾縫漏進來的風裡輕輕晃著。
她“嘖”了一聲,掀開我的毛衣下襬,指尖先在自己掌心搓了搓,搓得發燙了才按在我腰眼上。薄荷膏的涼意混著她掌心的熱,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激得我“嘶”地抽了口氣。客廳裡只有暖氣片的“嘶嘶”聲和她指腹摩擦皮膚的“沙沙”聲,節奏很穩,一圈一圈的。
“疼不死你。”她嘴上罵著,力道卻放輕了些,指腹順著腰椎兩側的肌肉慢慢揉。她指尖在我後腰那道舊疤上停了停——是去年回村幫金小蓮翻案的時候,被焦大柱拿鋤頭砸的,留了道淺白的印子。她沒說話,只揉的圈子變小了,繞著那道疤打轉。我能感覺到她的指腹在疤的邊緣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隨即又順著肌肉紋理推開,力道比剛才更輕了些。
“昨晚練到幾點?”她問,聲音比剛才軟了些。
“沒看錶。”
“沒看錶?”她手指在我腰側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帶點麻,“三點我起來的時候你那燈還亮著,窗臺上那盆蘆薈都被你檯燈照得蔫了。趙師傅教你內景術的時候就說過,欲速則不達。你倒好,把自己當鐵打的。”
我沒應聲。她把薄荷膏的罐子擰開,又摳了一坨在指尖上,重新按回我腰上,力道不深不淺,剛好夠到僵住的肌肉層。那幾塊擰了幾天的筋,在她指尖底下慢慢鬆開來,像被熱水泡開的結,一縷一縷地往外散。我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氣,肩膀也跟著往下沉了沉,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窗外的風捲著梧桐葉刮過來,“沙沙”地蹭著玻璃。樓下張姨家的廚房飄上來一股蔥油麵的香,混著夜市飄來的孜然味,又很快被風捲走了。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的“嘶嘶”聲和她手指在我腰上揉捏的節奏。茉莉香混著薄荷膏的涼味,在她抬手落手之間一陣一陣地湧過來。
“你這腰上的疤,”她輕聲說,指尖順著那道舊疤的紋路慢慢摸,“去年在村裡,就不知道躲一下?焦大柱那一鋤頭要是再偏兩寸,你這條命就交代在那兒了。”
“當時沒顧上,金小蓮還在他手裡。”
她沒再追問,只“嗯”了一聲。手指的動作更輕了些,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剛才沉了一點,噴在我後頸上,帶著一點潮熱。
“以後別這樣了,”她說,“命比什麼都值錢。”
我“嗯”了一聲。她揉了揉那片疤周圍的肌肉,掌心貼著皮膚,停在那兒沒動,像是在等那塊僵硬的肌肉自己化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始動,這次揉的圈子比剛才更大了些,從腰眼一首推到腰側,把整片後腰的肌肉都照顧到了。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梧桐葉“啪”地打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李曉芸的呼吸噴在我後頸上,她的手指揉著揉著,順著腰線往下滑了滑,我本能地顫了一下,腰不自覺往上拱了拱,撞在她掌心。
她手指立刻僵住了,停在我腰窩那兒。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頓了一拍,然後又恢復了,只是比剛才深了些。半晌,她才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點被我逗到的無奈:“何歡你屬貓的?碰一下就顫,不知道的以為我碰你什麼了。”
“是你先碰的。”
“我那是給你揉腰,”她瞪了我一眼,耳尖卻紅了,蹭得我後頸發燙,“你倒好,哼哼唧唧的,別人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你本來就在欺負我。”
她“呸”了一聲,拍了我後腰一下,力道不重,軟乎乎的,但指尖還是從我腰窩那塊挪開了。“行了,趴好,我給你把另一邊也揉揉。”她說,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那種利落,但尾音帶著點兒被熱氣燻出來的軟。
我翻了個身,仰臉看她。她跨坐在我腰側,米白色的毛衣滑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纖細的腰,皮膚在暖黃的燈光下白得晃眼。頭頂那根綠蘿藤蔓的影子投在她肩膀上,隨著風輕輕晃著,在她鎖骨上方的皮膚上畫著看不見的字。她低頭看我的時候,髮梢掃過我臉頰,茉莉香撲了滿懷。
我伸手,指尖勾住她毛衣的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鎖骨上那顆淡粉色的小痣,像一顆粘在雪地上的紅豆。
她的臉“騰”地紅了,拍開我的手:“誰讓你動了?趴好!”她嘴上兇著,身體卻往前傾了傾,髮梢又掃過我臉頰,混著茉莉香和薄荷膏的涼,衝得人鼻子發酸。我抬手,掌心貼在她腰側,她沒躲,只腰輕輕顫了一下,手撐在我胸口,指尖揪著我襯衫的第三顆釦子,沒揪掉,就那麼攥著。
“鬆手,”她瞪我,眼尾的紅漫到了腮幫子,虎牙尖露在外面,卻沒什麼威懾力,“我腰還酸著呢,昨天搬藥櫃累的,你別亂動。”
“我幫你揉。”
我順著她的話,掌心往上移,按在她後腰的僵處,力道不重。她撐在我胸口的手慢慢軟下去,改成揪著我襯衫的布料,揪出一團一團的褶皺,又捨不得鬆開。窗外的風颳得更急了,梧桐葉“啪”地打在玻璃上,樓下張姨家的小孩終於不哭了,換成她婆婆哄孩子的聲音,慢悠悠的,混著遠處夜市烤串攤的“滋啦”聲和電動車的“叮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