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鐵軌的“況且”聲,數了九百七十二下,突然空了。窗外那點慘淡的天光被吞得一乾二淨,火車鑽進了長白山的雪殼子裡。車廂頂上的燈忽明忽暗,像個瀕死老人的眼,每一次閃爍,窗玻璃上結的霜花就更厚一寸。我撥出的白氣糊在窗上,用手背蹭開一道縫,外面是望不到頭的白,風捲著雪沫子砸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磨牙聲,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對面鋪位的月白襯衫動了動。林知遠沒睡,金絲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指尖還在轉那個假扳指,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像個壞掉的鐘擺。我盯著他左手虎口——那裡有一道新鮮的血口子,結了紫黑色的痂,是剛才削蘋果時劃的,還是被周明遠逼的?我沒問,只把懷裡的銀鐲子往棉襖深處掖了掖,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激得我心跳慢了半拍。
“師弟,”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吞了把雪,鏡片後的眼睛沒看我,盯著車頂那盞苟延殘喘的燈,“這趟車,以前爹也坐過。那時候車上還沒暖氣,他揣著半塊餅,掰一半給我,說長白山的雪能埋人,也能養人。”
我沒接話,指尖摸向袖口的“芸”字。那針腳被李曉芸繡得歪歪扭扭,此刻隔著厚棉襖蹭著皮膚,是唯一的熱源。林知遠似乎也不需要我回應,自顧自地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來,卻比雪還冷:“周明遠拿我孃的項鍊要挾我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當年爹沒把那半塊餅給我,我現在是不是就不用活得像個鬼。”
車廂連線處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車皮上。緊接著是沈烈的對講機炸響,電流雜音裡混著她急促的喘息:“何醫生!前方隧道口積雪坍塌,列車臨時停靠!我們得徒步進山,雪窩子還有三里地,氣溫零下三十度,所有人檢查裝備!”
我猛地站起來,頭頂撞在低鋪的床板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腦仁疼。林知遠也站了起來,動作比我慢半拍,卻穩得出奇。他從揹包裡摸出個軍用水壺,扔給我,壺壁上凝著冰碴子,砸在我掌心涼得刺骨。“高粱酒,爹當年留下的,”他說,“抿一口,暖身子,別凍僵了手指頭,待會兒還得扎針。”
我擰開壺蓋,濃烈的酒氣衝得我鼻子發酸,確實是爹愛喝的那種散裝高粱酒。我仰頭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燙得胃裡一陣痙攣,卻真的把西肢百骸的寒氣逼退了幾分。林知遠也喝了一口,沒咽,含在嘴裡半天,才緩緩嚥下去,喉結滾動得像吞了塊石頭。
下車的時候,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沈烈己經在前頭探路,警用大衣的領口豎著,眉骨的疤被凍得發紫,手裡握著把工兵鏟,一下一下劈開沒過膝蓋的積雪。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袖口的“芸”字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林知遠手裡的假扳指,沒說話,只把脖子上掛的警徽摘下來,塞進我手裡。“帶著,”她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亮堂。”
警徽的金屬稜角硌著掌心,那點微弱的體溫很快被冰雪吸走,可我卻覺得燙手。我回頭看了一眼車廂,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蹲在踏板上,尾巴尖掃去鬍鬚上的冰霜,衝我“喵”了一聲,那聲音被風撕得稀碎,卻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它沒跟來,只是蹲在那裡,像李曉芸站在診所臺階上那樣,目送著我往雪窩子裡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像是在拔蘿蔔。沈烈在前面開路,我和林知遠跟在後面,踩著她留下的腳印。雪沫子灌進褲管,化成冰水,順著腿肚子往下淌,凍得肌肉一陣陣抽搐。林知遠的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可腳步卻沒停過。他突然停下,蹲下身,扒開一處被雪覆蓋的岩石,從下面摸出個鐵盒子,鏽得不成樣子,盒蓋上刻著個極小的“蓮”字——是阮蓮的!
“我每年都來這兒放一個,”他沒回頭,指尖摩挲著鐵盒子上的鏽,“周明遠以為燒了所有證據,他不知道,阮蓮把賬本的副本藏在這兒,用油布包著,埋在雪下面。她知道我每年會來,等著我來拿。”他開啟盒子,裡面果然是幾頁發黃的紙,上面是阮蓮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周明遠盜賣虎骨、非法行醫的全部罪證,最後一頁夾著張照片,是阮蓮和林知遠年輕時的合影,倆人站在雪地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我接過那幾頁紙,指尖凍得發僵,幾乎捏不住。紙張的脆感透過手套傳過來,像阮蓮當年給我喂糖時,指尖的涼意。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等著林知遠來拿,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林知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鏡片上又蒙了一層霧:“師弟,爹的清白,阮蓮的冤屈,還有我孃的項鍊,都在前面那個藥廬裡。周明遠就在裡面,他等著我們。”
又走了大概一里地,風小了點,眼前出現了一座破舊的木屋,斜斜地倚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屋頂的積雪厚得幾乎要把它壓垮。門楣上掛著塊朽爛的匾額,依稀能辨認出“濟世”兩個大字——是爹當年題的,我認得那筆鋒,跟我藥櫃上那面“懸壺濟世”的錦旗一模一樣。這就是爹筆記裡的舊藥廬,也是周明遠的據點。
沈烈做了個手勢,我們三個散開,呈包圍狀慢慢靠近。木屋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一股濃烈的松節油味,混著某種草藥焚燒後的焦苦氣。我貼近門縫,往裡一看,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周明遠就坐在屋子正中央的火塘邊,穿著那件熟悉的月白襯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得瘮人。他手裡轉著的,不再是假扳指,而是那個水頭極足、沁著血絲的真扳指。火塘裡燒的不是柴火,是一沓沓的賬本和檔案,火苗舔舐著紙張,發出“噼啪”的爆響,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而在他腳邊,赫然放著一隻開啟的檀木匣子,裡面靜靜躺著那條翡翠項鍊——林知遠母親遺物的真品,鍊墜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綠光。
“來了?”周明遠頭也沒抬,聲音慢條斯理,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就知道,這雪窩子,除了你們,沒人能找到。知遠,你孃的項鍊在這兒,過來拿啊。”他抬起腳,用鞋底碾了碾火塘邊的一塊炭,火星西濺,“不過,得先過了我這關。何小友,你爹當年不敢用的祝由禁術,我今天讓你見識見識。”
他猛地抬頭,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袖口的“芸”字,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還有,你那小情人的茉莉香,我聞著了,可惜啊,她這輩子都別想再給你熬粥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怒火像火山一樣噴湧出來,可指尖卻穩得可怕。我摸向銀針匣,銅釦在極寒中早己凍住,我一用力,“啪”的一聲掰斷了釦子,二十西根銀針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針尾泛著森冷的青光。林知遠站在我身側,摘下了眼鏡,那雙琉璃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決絕。沈烈己經拔出了配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周明遠的眉心,眉骨的疤繃得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火塘裡的火焰突然暴漲,映紅了滿屋的雪光。周明遠手裡的真扳指停止了轉動,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我懷裡的銀鐲子,聲音低得像地獄裡的迴響:
“鑰匙既然帶來了,那就讓這雪窩子,成為你們三個的埋骨之地吧。”
風雪拍打著木屋的門窗,發出鬼哭一樣的聲響。橘貓的“喵”聲彷彿還在耳邊,李曉芸繡的“芸”字在心口發燙。我握緊了銀針,看著火光中周明遠扭曲的臉,知道,最後的決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