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太過聰明,也太過自負。一輩子機關算盡,遇事總覺得自己的判斷最準、自己的選擇最對。世人勸阻,我當是庸人短視;良言規勸,我當是迂腐無用。我以為自己步步籌謀,是為前程鋪路,為家族謀利,每一步都精打細算、滴水不漏。”
“可走到今日才看清,我自以為的萬全之策,全都是歧途錯路。我以為的錦繡前程,不過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半生追逐權財名利,浮沉宦海,爭了一輩子、算一輩子,到頭來落得個身敗名裂、舉國唾罵的下場,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留萬世罵名。”
“我這一生,風光過、顯赫過,權傾一方,到頭來回頭望去,竟是一場空。繁華落盡,萬事成空,唯餘一身罵名,千古難消。”
人世浮沉數十年,爭名逐利一場空,唯獨絕境之中,唯一念溫情,竟來自眼前這個被他信任過的年輕人。
良久,他再次睜開眼,看向靜坐一旁的陳青,眼底盛滿了真切的感激。
“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便是結識了你。”
“當年你以《了凡西訓》點我,教我立命改過、積善修身,可惜我執迷權欲、置若罔聞,終究自毀前程、自誤一生。可縱使我執迷不悟,你卻從未負我。”
亂世動盪,時局飄搖,他深陷宦海漩渦,身不由己,步步踏錯,家族親友也險些受他牽連、流離失所。
是陳青不計利弊,暗中周全,費盡心力將他的妻兒家人平安送往美國,護得一家人遠離亂世紛爭,得以安穩度日,在他背判死刑後,又費盡心思,不惜花費重金保他一命。
世人皆因他的過錯遠離他,唯有陳青,不因他身居高位而攀附,不因他淪為罪臣而背棄。
提籃橋牢獄苦寒,無人問津,是陳青暗中照料;如今重病纏身、淪為階下囚,也是陳青奔走周旋,花費重金,只為讓他不必殞身牢獄,得以在病床之上安然靜養,落得善終。
“我一生做錯無數事,負家國、負初心,負盡天下人,本該落得牢獄慘死、無人收屍的悽慘下場。世人皆棄我,唯獨你始終顧念舊情,護我家人,周全我餘生。我滿身罪孽,最終卻能落得一個善終,多虧了你。”
“這世間虧欠我的、我虧欠世間的,大抵都抵盡了。”
陳青靜靜聽著他細數半生悔悟,面色始終平和淡然,不見波瀾。
周福海握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道:“我在獄中也天天看報紙,陳青,國府氣數己盡,這天下終究是紅黨的。你身居高位,手握實權,身處風口浪尖,前路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我這一生投機取巧,葬送了自己,你千萬別重蹈覆轍,選錯了路。”
話語懇切,帶著過來人刻骨銘心的慘痛教訓,是他以一生罪孽換來的忠告。
陳青端坐椅上,神色沉靜,微微頷首:
“先生,我懂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福海枯瘦的手指輕輕顫了顫,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真切,“我的後事,不必費心張羅,交由遠在美國的家人安排便好。我這一生罪孽深重,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不配葬入周家祖墳。只囑託福山尋一處荒僻之地,草草掩埋便是。”
之後他又斷斷續續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零碎言語,唸叨著過往舊事,氣息漸漸越來越微弱,最後徹底沒了聲響,胸膛再無起伏。
陳青靜靜佇立在床邊,望著他己然平靜的面容,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不多時,值班醫生匆匆趕來,上前仔細診察過後,神色凝重地對著陳青低聲稟報:“陳將軍,周福海先生己經離世了。”
陳青面色依舊平靜,目光淡淡收回,緩緩開口:“我知曉了。暫且安置妥當,等他的家人前來,再行料理後事。”
看著白布蓋住了周福海的頭臉,隨後陳青嘆了口氣,呆愣在那裡久久不語。
是非成敗轉頭空,周福海的一生,終於可以蓋棺定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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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福山和周福海三姨太匆忙趕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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