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說不呢?”
夏長弓站起身,將輿圖和大麥種植圖一併捲起來,用麻繩紮好,放在案角。
“你可以說不。明天一早,我派人把你送回天山峽谷。”
他停下來,看著她。
“但你的部落有多少人還能再熬過一個冬天?”
阿史那雲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案上的圖卷移到了夏長弓的臉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他臉上切開一道明暗交界線。她盯了他很久,笑聲中帶著苦澀。
“好吧,你說服我了。”
她從矮榻上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微微發麻,她撐著案角穩了一下身體,然後抬起頭,首視夏長弓。
“我先試試你的糧種。”她的漢語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掂量,“但你要派人教我的人。我們只會放牧,不會種地。還有,今年冬天的糧食要先到——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部落裡那些還在捱餓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等不及明年春天的收成。這批糧食不是白拿你的,開春之後我用馬匹抵。”
“可以。第一批糧食三百石,三天後由糧草營發運。我派十名屯田老卒跟你一起回去,負責丈量土地、開渠引水、教播種。”
阿史那雲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夏長弓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上。這幾天她不止一次注意到這枚玉佩——他每次來都戴著它。
夏長弓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低頭看了看玉佩,然後把它解下來,放在案上。
“這枚玉佩,是我最重要的人留下的。先放在你這兒。等你的部落收了第一季糧,再還給我。”
阿史那雲低頭看著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溫潤如凝脂,正面雕著一枝梅花,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篆字。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玉佩上的梅花紋路,然後抬起頭說道:“在我們草原上,收下別人的信物,就要還一樣回去。”
她從脖頸上解下一根細皮繩。皮繩上繫著一枚狼牙,牙尖微微泛黃,牙根處刻著三道細小的刻痕,那是突騎施人用來標記部落身份的符號。
“這枚狼牙是我阿爸留給我的。阿爸說,狼牙能護身,也能守約。狼從不違背自己定下的規則。”她把狼牙放在玉佩旁邊,狼牙和玉佩在月光下並排躺著,一枚溫潤,一枚粗糲,“你的玉佩放在我這裡,我的狼牙放在你那裡。等第一季糧食收進倉,我們再換回來。”
夏長弓拿起那枚狼牙。皮繩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狼牙沉甸甸地壓在他掌心。他仔細看了看牙根處那三道刻痕——那是用刀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刻痕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
“好。”他將皮繩系在脖頸上,把狼牙塞進戰袍領口,貼著胸口那枚舊平安符,“一言為定。”
阿史那雲也拿起玉佩,小心地系在自己腰間。玉佩垂在她鹿皮短襖的衣襟旁,溫潤的光澤映在粗糲的皮料上,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嘴角終於有了笑意。
“在我們草原上,約定一旦定下,違背的人要被狼神唾棄,被部落驅逐。”
“在我們中原,也是一樣。”夏長弓收起案上的圖卷,“三天後,糧草出發。你跟我一起去校場驗糧。”
阿史那雲靠在矮榻上,看著這個即將離開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如果我種出來了呢?三年之後,我的部落不再需要你的糧食,我也不需要再聽你的條件——那時候,我們還是盟友嗎?”
“那時候,”夏長弓的嘴角微微上揚,“你就是我的鄰居。鄰居之間互相借東西,不用談條件。”
“好的,那就一言為定。”
夏長弓笑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戈壁上的月光把將作營染成一片銀灰色,遠處窯爐的煙囪還在冒煙,空氣中飄著木炭燃燒的氣味和鐵器淬火的嘶嘶聲。馬三寶蹲在院門口,嘴裡叼著草棍,己經等得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