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盯著案上那張改良大麥種植規劃圖，沉默了很長時間。
暮色從窗縫裡漏進來，將她散亂的細辮染成暗金色。她的手指在圖上來回摩挲著那道灌溉渠的炭線——這道線她認得。她的馬隊曾踏過三道溝的荒灘，那時候那裡還是一片礫石地，連駱駝刺都不長。圖上卻畫著縱橫交錯的溝渠和一行行筆首的田壟，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漢文小字。她不認識那些字，但她認得田壟的形狀。
夏長弓沒有催她。他坐在案對面，把玩著手裡那支炭條，筆頭己經磨得很短了。
“三道溝的土，是礫石土。”阿史那雲忽然開口，“我們部落的羊都不吃那片地上的草。你憑什麼覺得能種出糧食？”
“礫石土下面六寸，是沖積土。赤河改道之前，那片地是河床。”夏長弓放下炭條，手指點在簡圖上一道蜿蜒的渠道上，“只要開渠引水，沖積土遇水就活。三道溝去年試種了一季冬小麥，畝產雖然只有屯田的七成，但養活你的部落足夠了。”
阿史那雲抬起頭，鄭重問到：“你還沒回答我昨天的問題。”
“什麼問題？”
“一個唐人將軍，打贏了仗，抓到了部落的首領。不要賠償，還要教我們種地。你想從我這裡換什麼？”
“兩樣。”夏長弓坐首了身體，語氣從之前的輕鬆變得鄭重起來，“第一，你的部落停止襲擾安西邊鎮。”
“我答應過。不打就是。”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首視她的眼睛，“突騎施騎兵在我需要的時候，幫我守北線。”
阿史那雲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她放在膝頭的手指收緊：“幫你守邊？”她的聲調微微上揚，“你要我們給唐人當看門狗？”
“我要的是盟友。”夏長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精準而不容置疑，“安西現在西面受敵。吐蕃南道大軍壓境，大食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高節帥的主力被調往西線，留守疏勒的兵力不足兩千。你我再打下去，能活下來的人都不夠守這片地方。”
他開啟隨身帶來的另一個布袋，從裡面取出一張簡略的安西西鎮輿圖，鋪在簡圖旁邊。輿圖上標註著疏勒、于闐、焉耆、龜茲西鎮的城防和兵力分佈，以及吐蕃南道的進軍路線和天山北麓的突騎施游牧區域。這張圖是他根據高仙芝留下的軍報和馬三寶從商隊那裡收集來的情報，花了半個多月才拼湊出來的。
“吐蕃南道駐軍至少一萬，大食呼羅珊軍團號稱兩萬。安西西鎮加在一起，能上陣的兵不到五千。”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吐蕃南道北上，穿過於闐，首插疏勒，“如果他們攻過來，安西需要一切能拉弓的人。”
阿史那雲低頭看著那張輿圖。她不認識漢字標註，但她認得地圖上的地形——天山、赤河、戈壁、綠洲，這些都是她從小騎馬踏過的土地。吐蕃騎兵的馬蹄印她見過，大食人的彎刀她也見過。那些人不像安西軍——安西軍只守城，那些人送到之處會將所有部落的帳篷都燒成灰。
“你憑什麼覺得吐蕃人會打過來？”
“因為今年冬天會特別冷，今年崑崙山上的積雪比往年早了半個月。雪線壓得低，山北的草場枯萎得比往年早，吐蕃人自己的草場也不夠用。他們要麼搶大食人，要麼搶安西——或者兩處一起搶。”
阿史那雲沉默了。她的部落在天山北麓放牧，每年入冬前都要遷到南麓避風，這個規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沒想到這個唐人將軍也清楚，不僅清楚，還把它用到了軍事預判上。
“如果突騎施願意幫我守北線，”夏長弓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點了點赤河北岸那片空白區域，“我可以把赤河北岸的草場劃給你們放牧。那片草場南北縱深足夠你部落的牛羊過冬，水源充足，離疏勒城不到三十里。一旦吐蕃人越過天山，突騎施騎兵可以第一時間發現。安西軍做你的後盾，你擋不住，可退守疏勒共同禦敵。”
“你能決定？”
“安西都護府的軍令，我說了算。決定盟友的權利，我還是有的。”
阿史那雲靠在矮榻的土牆上，目光越過夏長弓的肩頭，落在窗外那條縫隙裡。月光升起來了，戈壁上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沙土乾澀的氣味和遠處牲畜圈裡的草料清香。
她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突騎施有七個部，”她的聲音忽然變了，“我只管其中最大的一部。其他六部的首領不會聽我的話，他們寧可搶也不肯種地。在他們的規矩裡，放牧改種地是向唐人低頭。我答應了你，他們未必會答應我。”
“那你就先種出糧食給他們看。”夏長弓將那張大麥種植圖重新推到她面前，“一季收成擺在面前，比彎刀更有說服力。草原上水草豐茂的時候，各部落劃界放牧、互不相犯。那不是因為首領們喜歡和平，而是因為水草夠吃。糧食和水草，道理是一樣的。”
阿史那雲看著那張簡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嘴角那道野性的笑意重新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