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救命飛揚的碎石和沙塵遮天蔽日，打在崖壁上噼啪作響，過了好一陣才漸漸散去。
寂靜。然後峽谷裡炸開了鍋。
阿史那雲還躺在礫石灘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的短襖在翻滾中被礫石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腰側一片蜜色的皮膚和幾道被碎石劃出的血痕。她的眼睛盯著那塊砸在她剛才站立之處的巨石——巨石的一半嵌進了礫石灘，將黑馬的屍體壓在下面，只露出半截馬腿還在微微抽搐。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然後翻身而起。
她的第一反應是去摸腰間的彎刀。
刀還在。她拔出彎刀的動作行雲流水，同時她用突厥語朝親兵們厲聲喝道：“別放下刀！漢人的話不能信！”
那十幾個帶傷的突騎施親兵原本被巨石和夏長弓的救人舉動震住了，聽到首領的命令，立刻重新攥緊了武器。他們背靠背聚攏在阿史那雲周圍，彎刀在暮色中反射著冷光，眼神里滿是困獸般的警覺。
夏長弓剛從地上站起來，右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看了一眼阿史那雲手中的彎刀，拍了拍戰袍上的沙土，動作不急不緩。
“你覺得我要是想殺你，剛才何必撲那一下？”
阿史那雲的彎刀沒有放下。她的嘴角那道野性的笑意重新浮現，但這次笑意裡沒有嘲諷，只有冷冷的警惕。“漢人的詭計。救了我，然後讓我放下刀，然後把我綁回去邀功——這套路數，我在草原上見多了。”
“那我犯得著拿命來設計？”
阿史那雲愣了一下。刀刃上的冷光微微晃動。
“那也許只是你蠢。”
夏長弓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從沒見過這麼犟的娘們。他沒有再解釋，而是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鐵胎弓，用袖子擦掉弓弦上的沙粒，揹回背上。然後他轉身對崖壁上的張彪打了個手勢。
張彪心領神會，從箭囊中抽出一支訊號箭，搭在弦上，朝天一箭。尖嘯聲劃破峽谷上空。峽谷兩端同時傳來馬蹄聲——夏長弓帶來的二百輕騎從藏身的崖壁後方現身，弓兵們在崖壁上拉滿了弓弦，箭頭齊刷刷對準了谷底那十幾個人。
阿史那雲的親兵們緊緊攥著彎刀，但沒有人敢動。他們很清楚，在這種地形下，一旦他們有任何動作，崖壁上的弓兵可以瞬間把他們全部釘翻。
夏長弓重新轉向阿史那雲。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十步，她的彎刀仍然指著地面，刀尖微微上挑，是隨時可以出擊的起手式。
夏長弓語氣平靜，“你身後的親兵，一半在流血。你的馬死了。谷口被我封了。你可以選擇拚命，你的親兵會死，你會死，然後你的部落在鷹嘴溝裡等著餓死，因為沒有人帶糧食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釘進了阿史那雲那副倔強的鎧甲裡。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指節泛白。
“你也可以選擇放下刀，跟我回疏勒談一筆交易。糧食換馬。我保證你和你的人活著。我也可以保證你的部落今年冬天不會餓死人。”
“唐人的保證。”阿史那雲冷笑，“值幾個錢？”
“值這條命。”夏長弓指了指自己右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又指了指那塊壓著黑馬屍體的巨石，“剛才撲那一下，就算是我們唐人的定金。”
阿史那雲沉默了。峽谷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冰川融水從崖壁上滴落的叮咚聲，和某個親兵壓抑的喘息。她盯著夏長弓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計謀得逞的得意，沒有戰勝者對俘虜的傲慢，只有一種她不太理解的東西——一個剛剛差點被石頭砸死的人，卻還在跟她談交易的認真。
她忽然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人。
在草原上，敵人就是敵人，朋友就是朋友。敵人應該殺她，朋友應該幫她。這個人救了她的命，卻封了她的谷口。把她按在地上護住，轉頭就叫弓兵把她圍了。他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真的，但他在城樓上用火牆燒她的騎兵時，也絲毫沒有手軟。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問。這次她的漢語裡那層刻意的生硬褪去了幾分，變成了一種真正想得到答案的困惑。
“我已經說了。糧食換馬。互市。你的部落活下去，安西多一道屏障。”
“就這些？”
“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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