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糧車隊出發那天，阿史那雲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件在峽谷裡被礫石撕破的鹿皮短襖己經補好了，裂口處用細麻線密密縫過，針腳壓得極緊，是王叟的徒弟石樸親手補的。她騎在夏長弓給她配的一匹栗色馱馬上，腰間掛著那兩把鑲骨彎刀，馬鞍旁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皮囊，裡面裝著她從三道溝田壟上撿的幾塊鵝卵石。
十車糧食。三百石冬小麥。每一袋都是精心篩選過的。
車隊沿赤河北岸走了兩天，抵達突騎施部落的冬季營地時，正是午後。營地紮在一片背風的河谷臺地上，幾十頂灰褐色的毛氈帳篷散落在枯黃的草坡邊緣，帳篷間的篝火餘燼還在冒著青煙。幾個正在放牧的少年最先看到了車隊，他們遠遠望見馬背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後撒腿就往營地跑，一邊跑一邊用突厥語高聲喊著什麼。
很快，帳篷裡湧出一群老人和孩子。他們沒敢衝上來迎接，而是站在營地邊緣，遠遠地望著那支由唐軍護送、滿載著麻袋的騾車隊伍。有人在用粗糙的手背揉眼睛，像是要確認遠處那個騎在馬背上的人是不是真的。一個老婦人忽然蹲下身，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哭腔。
一個年輕的突騎施壯漢從人群中大步走出來。他身形魁梧，穿著件敞口的羊皮坎肩，長髮披散在肩後，辮梢綴著幾顆狼牙。他的五官和阿史那雲有幾分相似，透著一股憨首的倔強。他在阿史那雲馬前站定，仰頭看著她，又看了看那些滿載糧袋的騾車，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阿姐。”他用突厥語開口，聲音粗啞，“他們說你被抓了。他們說唐人會殺你，會把你的頭掛在城樓上。我帶了人去疏勒，走到半路被老親兵攔住了，他說你還活著，說唐人不殺俘虜，我不信。我在地窨子裡藏了半個月的馬奶酒，等你回來喝。你太久沒回來，酒都餿了。”
阿史那雲翻身下馬。她站在弟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餿了就倒掉。明年春天釀新的。車上裝的是糧食，十車。夠部落吃一個冬天。”
骨咄祿走到一輛騾車前，掀開蓋在糧袋上的油布。麻袋鼓鼓囊囊，他用手按了一下，裡面是沉甸甸的麥粒。他盯著那些麻袋看了很久，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夏長弓。那眼神里仍然帶著戒備，像草原上的狼崽子第一次見到生人時豎起的背毛。
“阿姐。你用什麼換的？”
阿史那雲回頭看了一眼夏長弓。夏長弓站在車隊旁，正在幫馬三寶卸車，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但沒有說話。阿史那雲轉過頭，看著弟弟。
“用馬。用皮料。”
骨咄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聲說：“狡猾的唐人，能這麼好心？”
“咱們的馬和皮料都沒送過去，人家都己經先把糧食送過來了，你還有啥好擔心的。”阿史那雲的語氣忽然重了起來：“我見過唐人的糧倉。他們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筒車自己會唱歌，水自己往高處流。咱們不能再靠搶別人的東西來活下去了。”
骨咄祿咬著牙，把臉別過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當晚，部落裡升起了久違的炊煙。
女人們用石磨將麥粒碾成粗麵粉，架起大鍋煮了滿滿一鍋麥粥。粥的香氣在營地上空瀰漫開來，孩子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盯著鍋裡翻滾的白色泡沫。老人們捧著木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熱粥，有人喝到一半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骨咄祿端著一碗麥粥，站在篝火旁，沒有喝。
阿史那雲走到他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他手裡的碗。骨咄祿咬了咬牙，仰頭把粥灌進了嘴裡。
“阿姐，”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嗓子像是被粥堵住了，“這是麥子……真的是麥子……我們的族人，都能熬過去了吧……對吧？”
阿史那雲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動作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他的腦袋按進碗裡。
幾個老婦人扭過頭去擦眼角。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入夜空，很快被草原上的晚風吹散。
夏長弓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馬三寶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新換的草棍，手裡拿著花名冊，在“送糧車隊·交接完畢”旁邊畫了個圈。“頭兒，”他壓低聲音，“糧食送到了，那突騎施人要是反悔呢？糧食吃了，翻臉不認賬，明年開春又來搶——草原上這種事不少見。”
夏長弓看著篝火旁那對姐弟。骨咄祿己經把空碗放在地上，正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阿史那雲在跟他說什麼，語氣聽不清，但骨咄祿一邊抹臉一邊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被訓斥了又像是被安慰了。
“不會。狼不是靠喂熟的，但狼懂規矩——你救了它的命，它記你一輩子。”
阿史那雲從篝火旁站起來，朝他走過來。火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穿著那件縫補過的鹿皮短襖，腰間的玉佩在篝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在夏長弓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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