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糧車隊抵達部落的第三天,骨咄祿提出要去秋獵。
按突騎施人的規矩,秋天草黃馬肥,正是圍獵練兵的好時節。今年因為旱災,部落裡愁雲慘淡,骨咄祿想借秋獵提振士氣,順便在唐人面前展示突騎施人的騎射本事。他在營地外草坡上拍著胸脯說,要打一頭雪豹回來,讓唐人也見識見識草原勇士的勇武。
阿史那雲正蹲在篝火旁用磨石打磨彎刀,聞言抬起眼,看了看夏長弓。弟弟的心思她比誰都清楚——狼崽子不服氣,要給唐人一個下馬威。她沒有阻攔,只站起身,拍拍鹿皮短襖上的草屑,把彎刀往腰間一插:“那就一起去看看。”
秋獵隊伍不大,二十來人。除了阿史那雲姐弟和幾個老獵手,夏長弓只帶了樊熊和幾名選鋒營弓兵。骨咄祿騎他那匹雜色公馬走在最前,馬鞍旁掛一張反曲角弓和一囊黑曜石箭,嘴裡哼著草原獵歌。
天山深處的秋色正濃,河谷兩岸胡楊林染成一片金黃,陽光透過枝葉灑在鬆軟腐殖土上,踩上去無聲無息。遠處雪峰在藍天下泛著刺目白光,融水匯成溪流從林間穿過,水聲清脆。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骨咄祿在一片碎石坡上發現了雪豹蹤跡——幾坨還冒著熱氣的糞便,一行新鮮爪印印在薄薄積雪上,朝山坡上方延伸。骨咄祿興奮得兩眼放光,翻身下馬,拔出彎刀就要沿爪印追上去。
阿史那雲一把拽住他的馬韁:“別莽撞。雪豹不是黃羊,聞到人味會往上風口繞,繞到你背後再撲。”
骨咄祿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第一次打獵”,但還是依言慢下腳步。
夏長弓從背上解下鐵胎弓,抽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對樊熊打個手勢。兩人一左一右散開,跟在突騎施獵手們身後,沿碎石坡緩緩向上搜尋。
空氣越來越冷,雪線就在頭頂不遠,腳下碎石開始出現斑斑點點的積雪。轉過一道風化巖壁時,夏長弓忽然停住腳步——他聽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他抬起頭。
巖壁上方一塊突出石臺上,一頭雪豹正伏低身軀,尾巴緩緩擺動,金色瞳孔牢牢鎖著山坡下方正低頭辨認爪印的骨咄祿。雪豹皮毛灰白,佈滿黑色環斑,貼在灰白巖壁上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後腿己微微彎曲,肩胛骨高高隆起——那是即將撲擊的姿態。
“骨咄祿!”阿史那雲的尖叫劃破山間寂靜。
她離弟弟最近,想衝過去推開他,腳下碎石太滑,剛邁出兩步便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骨咄祿聽到喊聲抬起頭,正對上雪豹居高臨下的金色眼睛,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夏長弓沒有喊。
他舉起鐵胎弓。瞬間將弓弦拉至右側唇角,弓臂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雪豹正從石臺上躍起,灰白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前爪張開,利爪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目標在空中移動,速度極快,距離約五十步,仰角偏高,需預留至少兩個身位的提前量。
他屏住呼吸,箭頭微仰,對準雪豹躍起軌跡前方那團模糊的灰白影子。
撒放。
破甲箭帶著鐵胎弓七十二斤拉力的初速,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平首的弧線,從側面穿入雪豹肩胛骨下方。雪豹在空中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嘶吼,撲擊軌跡被箭矢衝擊力打偏,重重摔在骨咄祿腳邊不到三尺的碎石地上。
它翻滾兩圈,試圖用前爪撐地站起,肩胛骨卻被箭矢釘穿,那條前腿軟塌塌垂著,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身下碎石。
骨咄祿終於回過神來,拔出彎刀就要上前補刀,被阿史那雲一把拽住。她從他手裡奪過彎刀,自己走上前,單膝跪在雪豹身前,刀尖抵住它喉嚨,用突厥語低聲唸了句古老的獵祭詞,然後手腕一送。
雪豹瞳孔緩緩放大,金色眼睛失去了光澤。
阿史那雲將彎刀插回腰間,轉過身來。她沒有看癱坐在地的弟弟,也沒有看圍攏過來的獵手們,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巖壁下那個手裡還握著鐵胎弓的唐將身上。
這是她第三次欠他。
峽谷裡一次。雪山上一次。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是盟友之間的互相救援,但這一次不一樣。骨咄祿是她唯一的血親,是她阿爸臨終前讓她發誓要護住的弟弟。如果今天夏長弓沒有射那一箭,她現在抱著的就不是雪豹的屍體,而是弟弟的屍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草原上不說謝謝——這句話她跟夏長弓說過,那是她的驕傲,是她作為突騎施首領不肯輕易放下的姿態。但此刻,她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夠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