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夏長弓帶著樊熊和兩名親兵，首接去了城外商隊紮營的礫石灘。
上百匹駱駝還在跪臥著反芻，幾個粟特夥計正往馱架上捆貨物，營地裡瀰漫著駱駝毛燒起的炊煙和香料混雜的氣味。康蘇婭站在她的白駱駝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奶，正跟一個老向導說著什麼。看到夏長弓帶著人從城門方向走來，她也不意外，只朝旁邊的馱架努了努嘴。
“比我預想的早。通關文書帶了？”
“帶了。”夏長弓從懷裡掏出一卷蓋了安西都護府印鑑的文書遞過去，“從疏勒到涼州，安西境內所有關口免稅通行。我們會安排護送，你只需要提前三天派人通知沿途烽燧即可，商棧的事也批了，東市口那間空置的貨棧，你收拾出來用，免一年租金。”
康蘇婭展開文書掃了一眼，摺好收進腰間皮囊。“痛快。”她轉身從馱架上取下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罈子，壇口封著蜜蠟，雙手遞給夏長弓。“撒馬爾罕的石榴酒，窖了三年。比昨天那壺涼州葡萄酒烈得多，你拿回去嚐嚐。”
夏長弓接過酒罈，遞給身後的樊熊。康蘇婭朝營地邊緣偏了偏頭，示意他邊走邊聊。兩人並肩穿過跪臥的駱駝群，朝護城壕方向走去。晨風從天山方向吹過來，帶著雪線的寒意和戈壁上乾枯的駱駝刺氣味。
“你的夥計拿到的密信可靠嗎？”夏長弓邊走邊問。
康蘇婭端著羊奶碗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她看著夏長弓，但眼底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吐蕃驛卒也是人，也要發財。我的人付了錢。”
“賄賂？”
“情報交易。”她糾正道，抿了一口羊奶，“絲路上，每個隘口的守軍裡都有缺錢的人。吐蕃人有，大食人有，回紇人也有。我的生意就是在這些人身上找到缺口，然後用最少的錢撬出最多的東西。這次運氣好——有個驛卒欠了賭債，快被砍手了。我的夥計幫他還了債，他就把隨身的密令副本給了我們。
夏長弓沒有接話。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子，在手裡掂了掂，用力一甩。石子在礫石灘上打了幾個水漂，跳了七八下才沉進護城壕的渾水裡。
康蘇婭站在他身旁，看著那圈漸漸消散的漣漪。“你好像不怎麼高興。拿到吐蕃人的密令，知道他們的進攻意圖——按理說你應該鬆一口氣。”
“知道對方要出拳，和知道怎麼擋，是兩回事。”夏長弓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這封密令只說了尚結息要動手，但沒說他打算從哪裡動手。于闐防線有三道隘口，吐蕃人可以從任何一處突破。如果我要提前設伏，就得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到一個點上。押對了，能擋住；押錯了，于闐城危在旦夕。”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康蘇婭。“你在吐蕃南道有人脈。有沒有辦法弄到這三個隘口的守軍換防日期？”
“換防日期？”康蘇婭眉頭微微一動，“你想要什麼？”
“吐蕃邊軍的換防週期是固定的。如果能搞到這三個隘口最近一次換防的時間和下一次換防的日期，我就能推算出他們防禦最薄弱的視窗期。在這個空當裡動手，勝算最大。”
康蘇婭沉默了一會兒，把羊奶碗擱在旁邊的馱架上，雙手抱胸。晨風把她額際的金線細繩吹得微微晃動。她看著夏長弓：“尚結息的邊境駐軍有十幾個隘口，換防資訊分散在不同的人手裡。你要的不光是三個隘口的換防日期，你還想知道負責換防的是哪支部隊、他們的指揮是誰、後勤糧道走哪條路。”她的聲調不自覺的提高起來，“想拿到這些東西，代價會很高的。”
“你需要什麼來交換？”
“不要什麼。”她轉過身，從馱架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又從腰間皮囊裡摸出一截炭條，鋪在馱架上開始畫簡圖。蔥嶺埡口、于闐防線、三個隘口的位置、吐蕃邊境駐軍的幾條糧道。她一邊畫一邊說：“吐蕃南道的糧道主要有三條，最西邊那條靠近蔥嶺，地勢險要，容易被伏擊——但吐蕃人每年冬天都走這條，因為其他兩條冬天會封山。隘口守軍的換防時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誰在管。這個人叫尚結息，吐蕃大論，貪財，喜歡錦袍和美女。”她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去年冬天，他老婆剛從我這裡訂了三件金線石榴花錦袍。”
夏長弓低頭看著那張簡圖。
康蘇婭把炭條扔進腰間的皮囊，拍了拍手上炭灰，“這批貨送完，我讓人給你帶訊息。至於訊息值多少錢，到時候再算。做生意，先做朋友，後談價錢。守好於闐。你的命現在欠著好幾個人——別讓我的籌碼打了水漂。”
她說完便翻身跨上白駱駝，朝老向導揮了揮手，商隊的駝鈴便依次響起，蜿蜒的隊伍沿赤河北岸向西緩緩移動。
夏長弓站在礫石灘上，看著她的白駱駝漸漸融入商隊的佇列中。樊熊抱著石榴酒罈子走到他身後，也朝商隊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悶聲說了一句：“這女人不簡單。”
夏長弓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簡圖，在晨光中展開。炭條畫的糧道和隘口雖然簡略，但每一條線都畫得極準——和他從高仙芝留下的軍報中拼湊出來的于闐防線地形圖幾乎沒有誤差。
他把簡圖重新摺好，放進懷裡。“回去。召集所有人到帥帳——于闐這一仗，得提前佈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