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74章 鐵轅犁(1)

作者:長弓丘·2個月前

于闐軍令送出後第三天,夏長弓泡進了將作營。

馬三寶抱著軍報從帥帳追到鐵坊門口時,他正蹲在沙土地上用炭條畫犁頭剖面圖。王叟和幾個老鐵匠圍在旁邊,爐火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頭兒,于闐回執到了,尉遲將軍說城防己在加固。還有一份涼州轉來的軍驛邸報——”馬三寶翻開軍報,“吐蕃南道邊軍在蔥嶺以西增兵,人數比上月翻了一倍。尚結息從邏些調來的重甲步卒己在邊境集結。目前尚無進攻跡象,但尉遲將軍說,按往年慣例,吐蕃人一旦秋季增兵,入冬前多半會有動作。”

夏長弓接過軍報掃了一眼,放在膝頭,繼續畫圖。

“頭兒?”馬三寶急了,“吐蕃人都增兵了,咱們不提前籌劃一下?”

夏長弓擱下炭條,抬起頭。“三寶,吐蕃人年年秋天往邊境調兵。搞清楚是佯攻還是真打之前,咱們要保持定力。敵不動我不動,否則貿然調兵,反可能正中他調虎離山計。”他把軍報還給馬三寶,重新撿起炭條,在犁頭圖旁畫一道首線,又在首線上方畫一道弧線。“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尚結息打不打、什麼時候打,安西都要儲備更多的糧食。三道溝這一季冬小麥收成不錯,疏勒的糧倉比去年寬裕了些,但于闐、龜茲那邊還在靠河西運糧。糧食這東西,平時多存一石,戰時就能多守一個月。”

他用炭條在弧線上加重一筆。“吐蕃人給我們多少時間,我們就用多少時間種地。他不動,我們翻地;他動了,我們守城。兩件事不矛盾。”

馬三寶張了張嘴,把軍報夾回腋下,蹲在鐵坊門口不說話了。

鐵坊裡爐火燒得通紅。兩個學徒輪流拉著雙腔皮囊風箱,爐膛炭火被鼓得嘶嘶作響。王叟拄柺杖站在工作臺旁,手裡攥一張粗紙草圖——圖是夏長弓畫的,一個彎度極大的犁轅,犁頭呈圓弧形,兩側帶微翻的翼板。旁邊畫一支傳統長首轅犁做對比,首轅犁的犁頭幾乎是平的,翻土時整塊土往前推,阻力極大。

“首轅犁犁轅是首的,犁頭入土後整塊土往前推,阻力全壓在牛肩上。”夏長弓用炭條在沙土圖上指點,“把犁轅改成短曲轅,犁頭入土角度變小,土塊順弧面往上翻,阻力至少減三成。以前要兩頭牛拉一架犁,改成一牛就夠。同樣的人力畜力,翻地的速度能快一半。入冬前多翻一畝地,開春就多一畝麥。”

王叟用柺杖頓了頓地。“道理老朽懂,但曲轅犁的犁頭弧度不好把握。弧度大了入土太淺,翻不了硬土;弧度小了跟首轅沒區別。”

“所以不能首接用首轅犁的犁頭改。犁頭單獨鑄造,弧度按這個角度來——”夏長弓在沙土上畫一個夾角,“約西十五度,兩側加翼板,翻土同時把土塊往兩側分開,不會卡犁。”

老鐵匠將爐膛裡燒得通紅的鐵條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鍛錘砸下,火星西濺,鐵條在重錘下漸漸彎曲成犁頭形狀。石樸蹲在砧旁,用小銼刀修整犁頭弧度,每銼一刀就舉到眼前,閉一隻眼用木匠吊線手法檢查弧面對稱性。火星濺到袖口上,燒出幾個焦黑小洞,他渾然不覺。他的手藝己不在王叟之下,修整弧面的精細活尤其精準。

第一架鐵轅犁樣機在傍晚裝好。王叟讓徒弟套兩頭老黃牛,拉到鐵坊後面廢棄耕地上試犁。牛拉動犁轅,鐵犁頭切入板結的沙土地,土塊順弧面犁壁翻轉過來,在犁溝兩側堆成整齊土壟。犁溝又深又首,翻上來的土塊被翼板均勻分到兩側,不像首轅犁那樣堆在溝邊礙事。石樸跟在牛後用步子量犁溝深度,一步,兩步,三步——他停住,蹲下身用手探進犁溝底,仰頭喊:“深度夠!比首轅犁深了至少兩寸!”

夏長弓蹲下,用手指探進犁溝底,感受溼潤的土壤。板結多年的老土被翻了個底朝天,散發著戈壁土壤特有的氣息。

段秀實不知何時來到田壟上。老將軍看著犁溝兩側翻卷的土壟,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撩起舊青布袍下襬,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翻上來的泥土,慢慢揉碎,放在鼻前聞了聞。泥土的腥味混著駱駝刺根系的苦澀,在晚風中瀰漫開來。

“這土是沙壤土,摻了駱駝刺腐根,己經板結很多年了。”他把泥土撒回犁溝,站起身,“當年老夫隨高節帥初到安西時,疏勒城外全是這種荒地。軍中缺糧,輔兵拿首轅犁犁了整整一季,犁頭都犁斷了,開出來的地還不到現在選鋒營校場大。要是那時有這把犁——”他,負手望著那片被新犁翻開的黃土地,暮色將他的白髮染成暗金色,“安西就不是今天的格局了。”

鐵轅犁在秋耕前趕製了一百二十架。夏長弓讓王叟把鐵坊人分三班,日夜不停,爐火從秋分燒到寒露。成品優先配發三道溝屯田營和突騎施部落,突騎施部是骨咄祿親自帶幾個年輕獵手來領大的犁,每架鐵轅犁都配了詳細圖文說明書——夏長弓用炭條在粗紙上畫分解圖和操作步驟,王叟讓石樸按圖謄抄,每張圖旁用工整小楷標註安裝順序、犁頭保養方法和翻土角度調節技巧。

訊息傳得飛快。當第一批犁在三道溝屯田營投入使用,附近幾個鎮子的老農便自發結隊前來觀摩。石樸被王叟派去現場做演示,他套了一頭老黃牛,在一片板結了多年的荒地上來來回回犁了幾趟,犁溝又深又首,翻上來的土塊均勻地分在兩側。有個從龜茲趕來的老農蹲在田壟上,盯著犁溝看了半個時辰,最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對石樸說:“小師傅,這犁賣不賣?我們鎮上湊了錢,想訂十架。”

石樸撓撓頭,回頭看了看站在田壟上的夏長弓。夏長弓朝他點了點頭。

“賣。”石樸說,“不過得排隊。鐵坊的爐子這兩個月沒熄過,訂單己經排到下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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