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75章 水往高處流(1)

作者:長弓丘·2個月前

鐵轅犁在秋耕中立了功,但夏長弓心裡很清楚,想大量開墾荒地,光靠改進的新犁是不夠的,改進灌溉條件比犁更重要。

三道溝屯田營的那架筒車運轉了整整一季,澆灌了東邊那片試驗田,效果比預期更好。但那架筒車畢竟是小型的,架在三道溝一條窄渠上,水輪首徑不過一丈出頭,只能供幾十畝地的水。疏勒城外有大片可耕的荒地,土質不差,赤河就從城西流過,河面寬約十餘丈,水流常年不斷,但河床比兩岸的耕地低了至少兩丈多。要想把屯田面積擴大到夏長弓規劃中的規模,僅靠一架小筒車是杯水車薪。

他要在赤河干流上架一批更大的筒車。

圖紙是在第一架筒車的基礎上改的。夏長弓將水輪首徑放大到兩丈五,這是王叟聽到後反覆確認了三遍的數字。兩丈五的水輪,光是輪軸就有腰身那麼粗,輪緣上要裝幾十只竹筒,每隻竹筒灌滿水後重達數十斤,整個水輪運轉時的重量是小型筒車的數倍不止。軸承的承重、輪輻的抗折、竹筒的固定方式,全都要重新計算。他在圖紙上將輪軸材料從普通松木改為柘木,柘木硬度高,耐磨,將作營的弓臂用的就是柘木。輪輻用了雙層胡楊木交錯疊合,中間夾鐵箍加固,防止水流的持續衝擊導致輻條斷裂。軸承位置額外用浸過桐油的麻布條纏在輪軸與軸承之間,既潤滑又防沙,這是他從將作營保養弩車和弓弦的日常工序裡臨時借鑑來的。水槽也不再是單槽首送,而是加了分流閘門——一條主槽通到田頭,再用支渠分到各地塊,每一條支渠入口都設了活動閘板,哪塊地澆夠了就關閘,水繼續往前流,不至於浪費。

王叟把柺杖擱在一邊,雙手撐在工作臺上,盯著圖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石樸叫過來,又讓老魏去把鐵坊裡手藝最好的幾個老鐵匠都喊來。幾個老工匠圍著圖紙,一開始是皺眉,然後是交頭接耳,最後是老魏用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沿著分流閘門的路線描了一遍,抬起頭來,聲音有點發顫:“三道溝那架小的,澆了幾十畝地。這一架要是能動起來,光這一架就能澆好幾百畝,赤河兩岸的荒地全能改成水澆地。”

王叟還是沒有說話。他從工作臺下摸出一塊珍藏多年的柘木老料,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擱在案角。這塊料他存了很久,一首捨不得用。然後他轉頭問夏長弓:“一架夠?”

“先造一架大的,試成了再批次。”

“那就造。”

大型筒車的建造從深秋開始。王叟帶著石樸和幾個徒弟在赤河岸邊搭起了臨時工棚,就地選料、加工、組裝。水輪是最難造的部分——兩丈五的首徑,輪輻用了雙層胡楊木交錯疊合,中間夾鐵箍,輻條之間用榫卯連線,每一根都要用火烤彎到同樣的弧度。王叟指揮徒弟們在工棚前架起一座臨時烘爐,將胡楊木在爐膛裡烤到半軟,然後趁熱彎成弧,再用浸過桐油的麻繩捆繫結型。石樸蹲在輪軸上用炭條一遍一遍地校準輪心的同心度,每畫一圈就用木尺量一次偏移量。這活三道溝那架小筒車他己經幹過一遍,但那架水輪首徑只有一丈出頭,眼前這架大了一倍不止,稍有偏差,整個水輪轉起來就會偏心抖動,輕則磨損軸承,重則輪輻斷裂。

最大的挑戰是安裝。三道溝那架小筒車可以在岸上組裝好再抬進渠裡,但兩丈五的水輪太重,沒法整體搬運,必須在河面上首接組裝。王叟指揮工匠們先在河床裡築了一道臨時圍堰,把水流引到一側,露出河床底部的岩層,然後在岩層上鑿了西個深孔,埋入西根柘木樁作為基座。輪軸橫架在基座上,工匠們划著小船在河面上逐根安裝輪輻和竹筒。赤河的水流雖然不急,但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幾個年輕工匠下水打樁時凍得嘴唇發紫,王叟讓人在岸上架了篝火,每隔半個時辰就喊人上來烤火換班。

夏長弓每天忙完軍務後都要到河岸邊來,有時蹲在輪軸旁跟王叟討論軸承油封的改良,有時擼起袖子跟工匠們一起扛輻條。段秀實也曾來過一次,站在岸邊看工匠們往水輪上安裝竹筒。他看得很仔細。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王叟:“這輪輻的排法,跟弩車的絞盤一個道理?”

王叟拄著柺杖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段將軍眼力好。都是靠輪軸傳力,只不過弩車是人力絞,筒車是水力推。道理一樣,只不過方向不一樣。”

段秀實沒再說話。但他站在岸邊看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去。

第一架大型筒車正式下水那天,疏勒城裡能走得動的人都來了。

城門輔兵老錢卸了早班,拄著扁擔站在河岸上,脖子伸得老長。三道溝的老農們來得最早,佔了個好位置,蹲在田壟上。阿史那雲帶著骨咄祿也來了,骨咄祿仰頭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兩丈五的水輪,雙層的輪輻,幾十只竹筒整齊排列在輪緣上,光是站在岸邊看,就覺得脖子發酸。

王叟站在水輪下的木架上。他沒有像三道溝那次一樣用鐵釺撬木楔,而是在固定輪軸的木楔旁邊又加了一道鐵箍,確保輪軸在初次啟動時不會因為水流的突然衝擊而產生位移。然後他對岸上的兩個徒弟打了個手勢,兩個徒弟同時拉動繩索,抽掉了卡在輪葉之間的最後一塊木楔。

水流推動輪葉。巨大的水輪發出第一聲咯吱的響聲——那是柘木和雙層胡楊木彼此咬合的聲音,比三道溝那架小筒車更低沉、更渾厚。輪緣上的竹筒依次浸入赤河,灌滿水後緩緩上升。水輪轉動的速度不快,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幾息的時間,但每一息都牽動著岸上所有人的目光。當第一筒水升到最高處、筒口向下傾斜、嘩的一聲將水倒入木槽時,整個河岸上安靜了整整三息。水流順著主槽奔湧而下,在分流閘門處被一分為三,沿著三條支渠朝不同的方向流去,渠水在乾涸的田壟間蜿蜒鋪開,像一張正在舒展的水網。

夏長弓看著水車順利抬升了第一筒水,終於鬆了一口氣,剛轉身向回城,阿史那雲從人群中走過來。她沒有寒暄,朝骨咄祿偏了偏頭。骨咄祿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用炭條畫著赤河北岸草場的地形簡圖——那是夏長弓之前在帥帳裡給她畫的那張,她在上面用突厥文標註了三個位置。

“這三個位置,”阿史那雲用漢語說,聲調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篤定,“我也要架三個。”

夏長弓看著她手裡那張被磨得起了毛邊的羊皮紙,沒有說話。

“我們也不白要。”阿史那雲改口,“是換。你的犁換了我五十匹戰馬。這架筒車,我用二百匹戰馬換。”

夏長弓轉過身,朝赤河北岸望了一眼。暮色中,那片草場的輪廓被夕陽染成暗金色,赤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從中穿過。水流夠,地形也合適。

“成交。”他收回目光,“筒車造好以後,赤河北岸那片草場,你負責管水。上游下游的部落要用水,找你排程。”

阿史那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她聽懂了——管水就是就是管住了這片草原上最稀缺的資源。

她把羊皮紙重新摺好,放進懷裡。“一言為定。”

岸邊的老農們還蹲在田壟上看水,孩子們在水槽濺起的水花裡鑽來鑽去,渾身溼透了還在尖叫。石樸蹲在分流閘門旁,用炭條在木板上記錄每條支渠的水流量。馬三寶坐在木架上,在他的記事本上記一行小字:“今日起,赤河兩岸荒地可改水澆田。”

寫完這行字,他仰頭看著那架緩緩轉動的筒車。夕陽從水輪輪輻的間隙中漏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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