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77章 鍛兵(1)

作者:長弓丘·2個月前

人口迴流的速度比預期更快,登記領田的農戶每天都在增加,但夏長弓收到的訊息讓他沒法有時刻的放鬆,吐蕃南道集結的兵力正在邊境上步步緊逼,于闐鎮的軍報每隔數日便送來一封,措辭一封比一封急。旱天雷的庫存還沒恢復到戰前水平,改良破甲箭的日產量雖己穩定,但面對尚結息集結的近萬大軍,這點儲備還遠遠不夠。更讓他揪心的是步卒的裝備,陌刀隊隨李嗣業東調後,留守步卒手裡的橫刀多是舊貨,刀刃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缺口。樊熊那把陌刀在怛羅斯砍出了好幾個捲刃的口子,至今沒找到能補鍛的好鋼。老魏每次給他磨刀都搖頭:“再磨下去,整把刀都得廢掉。”

“問題不在鐵料。”王叟拄著柺杖站在鐵坊門口。三道溝的鐵礦和龜茲的煤礦都在滿負荷開採,鐵錠和煤塊在庫房裡堆得整整齊齊。

夏長弓蹲在煉爐前,看著老魏帶著兩個學徒輪流拉風箱。皮囊每推拉一下,爐膛裡的炭火就亮一下,然後暗下去,再亮一下,像一個肺活量不足的人在拼命喘氣。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方案——赤河邊那架大型筒車的輪軸轉速穩定,如果在輪軸上加一個偏心凸輪,再用連桿接到風箱的拉桿上,水流推動水輪,水輪帶動凸輪,凸輪推動連桿做往復運動,就能代替人力鼓風。

“料足夠,缺的是火候,灌鋼法需要把生鐵和熟鐵在高溫下反覆摺疊鍛打,爐溫不夠,鐵料熔不透,打出來的刀刃口發脆。老魏用的還是舊式皮囊風箱,靠人力鼓風,風壓忽高忽低,爐溫跟著忽冷忽熱,這樣融合出來的鋼坯,硬度不勻。”夏長弓對王叟說到。

“用筒車帶動風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炭灰,“先在鐵坊後院的小窯爐上試,成了再推廣。”

改造只用了數日。石樸用胡楊木削了一個偏心輪,裝在筒車輪軸的延長端,再用一根長木杆連線偏心輪和皮囊風箱的拉柄。試運轉那天,王叟拄著柺杖站在小窯爐前,看著風箱在水輪的帶動下自動推拉,風箱產生的風力比人力大而且均勻。很快爐膛裡的炭火從暗紅漸漸變成刺目的亮白色,那是一種老鐵匠夢寐以求的顏色。

老魏把一塊生鐵坯放進爐膛,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鐵坯就燒得通紅透亮。他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鍛錘砸下去,火星西濺。以前靠人力鼓風,爐溫波動大,每摺疊鍛打一次就要重新加熱,耗時費力。如今水力鼓風穩定供氧,爐溫恆定,鐵料從頭到尾都保持在充分熔化的溫度區間,摺疊鍛打的效率翻了不止一倍。

第一批灌鋼坯出爐時,王叟用柺杖敲了敲鋼坯,鋼坯發出清脆悠長的嗡鳴,在鐵坊低矮的房梁下久久不散。他又敲了敲旁邊一塊用舊法鍛的鋼坯,聲音沉悶短促,。老弓匠放下柺杖,轉頭看向夏長弓,嗓子有點發緊:“這鋼,鍛陌刀夠用了。”

新鋼坯優先用來鍛制選鋒營護衛什的陌刀和步卒營的橫刀。

石樸負責淬火。他用鐵鉗夾著燒得通紅的刀坯,將刀刃部分浸入調配好的淬火液中,嗤啦一聲白煙騰起,刀身在煙霧中劇烈震顫,然後漸漸歸於平靜。淬火後的刀刃呈現出均勻的藍灰色,那是馬氏體鋼特有的氧化色。老魏蹲在磨石旁用粗石開刃,每磨一下就用手指探一下刃口的鋒利度。磨到第三把橫刀時,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報廢的舊刀前,撿起一把卷了刃的舊橫刀,將刀刃朝上固定在地上。然後他掄起新鍛的橫刀,用力劈下去。

噹的一聲脆響。舊刀的刀脊被攔腰斬斷,半截刀刃叮噹落地,在夯土地面上彈了兩下,然後安靜了。新刀的刃口完好無損,只在刀身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鐵坊裡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老魏彎下腰,撿起那半截斷刀,看了看斷面,又看了看手裡那把完好無損的新刀,嘟囔了一句:“灌了幾十年鋼,今天才算真正灌成了。”

訊息傳到校場上時,樊熊正在帶護衛什練習陌刀突刺。石樸抱著新陌刀跑過來,樊熊接過去掂了掂分量,用手指彈了一下刀身——嗡的一聲,清越悠長。他把舊陌刀從兵器架上取下來,靠在新陌刀旁邊比了比:新刀長了大約兩指,刀身卻輕了一斤多。

他沒說話,只是拎著新陌刀走到校場邊的試刀樁前。那根試刀樁是胡楊木削的,碗口粗,專門用來練劈砍。樊熊扎穩馬步,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一刀劈下去。

刀鋒從試刀樁正中穿過,像切一塊凝固的羊油。上半截木樁飛出去,在沙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切口平整光滑,連一絲毛刺都沒有。

圍觀的選鋒營弓兵們爆發出一陣喝彩。張彪從人群裡擠出來,搶過樊熊手裡的新陌刀掂了掂,眼睛發亮:“這刀比李將軍的陌刀還輕!”

樊熊面無表情地把新陌刀從張彪手裡奪回來,抱在懷裡,只說了兩個字:“排隊。”

夏長弓從校場邊走過來,從樊熊手裡接過新陌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遞給身旁的潘老三。“從今天起,將作營新鍛的橫刀優先配發步卒營和選鋒營護衛什。舊刀回收熔鍊——能鍛的鍛,不能鍛的改農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握著舊刀、刀刃上滿是缺口的人群。這些人裡有不少是新登記回來的潰兵和流民,屯田令給他們分了地,現在他要給他們能守住那片地的刀。

“每人一把新的。老魏在鐵坊等你們去領。”

傍晚,夏長弓從將作營出來,在井邊打水洗臉。段秀實己經靠在井沿上等他。

“水力鼓風,灌鋼鍛刀。”段秀實抿了一口冷茶,“屯田令是安西的根基,筒車是安西的命脈,新刀是安西的拳頭。根基、命脈、拳頭,咱們這三樣齊了,不怕安西守不住。”

夏長弓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漬,接過樊熊遞來的新陌刀,橫在膝上。月光照在藍灰色的刀刃上,泛著水波一樣流動的光澤。

遠處赤河岸邊,筒車仍在緩緩轉動。鐵坊的爐火透過門縫漏出來,在夜色中映出一線暗紅,讓人看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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