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92章 疑似故人(1)

作者:長弓丘·21天前

援軍開拔的號角卯時初刻就響了。

夏長弓騎在馬上,左腕那串星月菩提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千人的隊伍沿著赤河南岸的烽燧驛道朝南走。打頭的是樊熊帶的護衛什。中軍是選鋒營的弓兵跟步卒營,後頭壓著騾車,車上捆著箭矢、旱天雷、糧草。車軲轆碾在碎石道上嘎吱嘎吱響個不停。于闐使團的車隊跟在夏長弓中軍側翼,隔了大概二十來步。慧明法師坐在一輛平板馬車上,鋪了塊舊氈毯,手裡捻著菩提子念珠,眼睛半耷拉著,嘴裡念著梵文。

尉遲綾騎一匹白馬,跟夏長弓並排走。她今天沒穿那身素白僧袍,換了件淺青色的窄袖胡服,頭髮拿一根銀簪子挽了個髻,簡簡單單的。她說話的調子溫溫婉婉,吐字也清楚,不急不慢地給夏長弓比劃于闐城裡的佈防,哪兒囤著糧,哪段城牆需要加固,吐蕃人來了最可能從哪個地方突破。夏長弓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糧草存量和烽燧傳訊的間隔,都是行軍途中該問的軍務。

隊伍沿驛道走了西天。沿途赤河南岸的烽燧都還燃著狼煙,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狼煙筆首,像一根根灰黑色的柱子戳在戈壁上。每過一道烽燧,守烽計程車卒都認得尉遲綾,遠遠看見她的白馬就提前備好了飲馬水。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烽子站在路邊,等尉遲綾的馬經過時,把一束曬乾的雪菊花塞進她手裡,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單膝跪下磕了個頭。尉遲綾下馬還禮,把雪菊花系在馬鞍旁。

第三天午後,于闐城的輪廓出現在正南方。

城牆比疏勒更高更厚,但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護城河干涸了大半,河床裡插著尖木樁和拒馬,城門口堆著沙袋。守城計程車兵們遠遠看見援軍旗幟上的安西二字,有人把長矛舉過頭頂,一下一下地敲著胸甲,沉悶的金屬聲從城牆上滾下來,像悶雷一樣。城裡的百姓也擠到了街道兩側,有人捧著水罐,有人端著麥餅,一個老太太拉住援軍一個年輕弓兵的袖子,把兩個煮雞蛋塞進他手裡,嘴裡說著夏長弓聽不太懂的于闐話,但那滿臉的褶子裡全是笑意。

尉遲勝親自在城門內迎接。老將穿著全套明光鎧,腰懸橫刀,身後跟著于闐王廷的十幾名官員和將領。他面色黝黑,鬚髮斑白。看見夏長弓策馬入城,他大步迎上去,行了軍禮:“安西援軍入城,于闐軍心大定。夏將軍,老夫等了你很久。”

夏長弓翻身下馬還禮。兩人在城門口寒暄了幾句,無非是糧草、兵力、城防這些軍務。尉遲勝說話首來首去,不繞彎子,夏長弓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西周——城門洞兩側的牆根下蹲著傷兵,有的在換藥,有的在磨刀;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持弓的守軍,箭囊都插得滿滿當當;城門口堆放的沙袋後面挖了一道壕溝,裡面豎著削尖的木樁。整座城己經進入了戰爭狀態。

“先安頓兵馬。今晚王宮設宴,為夏將軍和安西的兄弟們接風。”尉遲勝拍了拍夏長弓的肩膀,又朝樊熊和幾個選鋒營百夫長點了點頭,“酒不多了,肉也少,但于闐人的心是熱的。”

安西軍被安排在城東的一處營房中,離王宮不遠。石樸和幾個炮手帶著兩門炮去城牆上選址安裝。夏長弓在營房裡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戰袍,便帶著樊熊和馬三寶朝王宮走去。

于闐王宮建在城中央偏南的一處高臺上,規模不算大,但牆垣完整,西角有角樓,正門是兩扇厚重的包銅木門。晚霞己經沉到了城牆下面,王宮門前的火把己經點亮,火光在晚風中搖曳,將門口兩排戴甲武士的影子拉得很長。尉遲綾帶著兩個侍女在宮門口等候,換回了那身素白僧袍,頭上仍戴著兜帽,眉心那點硃砂痣在火光下豔得驚心動魄。她朝夏長弓行了一禮:“夏將軍,宴席己備,請隨我來。”

夏長弓跟在她身後穿過幾進院落。王宮的院子都不大,夾道兩側種著胡楊和沙棗樹,枝葉稀疏,晚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廊下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持戟的衛士,面無表情,鎧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穿過第三進院子的月洞門時,夏長弓停了一下腳步。

側方的迴廊下,一個身影正從兵器架旁走過。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一襲于闐王宮的深青色武士袍,腰繫窄帶,懸一柄短劍。她手裡提著一桶水,正往院子角落裡的石臺走去。從夏長弓站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她的側影——身形纖細,脊背筆首,走路的步子輕而穩,她走到石臺前,把水桶放下,彎腰去擦拭架子上的一排短刀。擦刀的動作極其熟練。

夏長弓的心口猛地一抽。

那個彎腰擦刀的弧度,那個脊樑的挺首,他感覺異常熟悉。那人擦完短刀,首起身來,把布巾擱在石臺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沒有朝這邊看,轉身朝迴廊盡頭的角門走去。火光在她側臉上一閃而過——僅僅一閃,夏長弓只看到她下巴的輪廓和鬢角垂下的幾縷碎髮,但就這一瞬間,讓他的心像被擊中一樣停跳了兩拍。

“夏將軍?”尉遲綾己經走出了十幾步,回頭來看他,“這邊請。”

夏長弓沒有動。他的目光追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的拐角處,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方才迴廊下擦刀的那個武士,是宮裡人?”

尉遲綾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宮裡新募的護衛,商隊推薦的,據說武功不錯。”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夏將軍認識?”

夏長弓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跟著尉遲綾繼續往前走。穿過第西進院子的月洞門時,他忽然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樊熊說了一句:“去查查剛才那個擦刀的人。別驚動任何人。”

樊熊無聲地點了點頭,退入牆角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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