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段秀實在帥帳中召集了留守諸將議事。
待所有人到齊後，段秀實開門見山，將吐蕃人的最新動向和尉遲綾的求援和聯姻請求簡略說了一遍。話音剛落，帳中便響起了低沉的議論聲。諸將壓低了嗓子嘀咕，互相交換眼神，幾個年長的兵馬使，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校尉沉吟半響，最終還是站起來，衝著段秀實抱拳致意。他滿臉皺紋，看年紀比段秀實小不了幾歲，但軍階差了好幾級，說話之前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鼓足勇氣開了口。
“段將軍，夏將軍與高節帥之女己有婚約，此事軍中人皆盡知。高節帥在帥帳旁小廳設宴定親的事，選鋒營的老弟兄們當晚就傳開了。”他頓了頓，“如今高姑娘下落不明活沒見人死沒見屍。夏將軍若是另娶于闐王女，將來高姑娘回來，該怎麼交代？”帳中剩下的幾個人聞言也跟著點頭。
段秀實沒有立刻回答，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案面，帳中立刻安靜了下來。
“夏將軍與高月的事，是私事。同於闐聯姻，是政事。”
段秀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他掃視了一圈帳中諸將，目光從那個花白頭髮的老校尉臉上移到郭興臉上，又從郭興臉上移到于闐老兵那雙深陷的老眼上。
“吐蕃大軍壓境，于闐是安西的南大門。安西大軍東調勤王后， 于闐城內人心浮動，有人主張向吐蕃納貢稱臣，若不用聯姻穩住于闐貴族的信心，不用等尚結息攻城，于闐自己就先亂了。于闐若失，疏勒和龜茲就是下一個，高節帥當年為了安西大局，可以不顧朝廷猜忌率軍東調勤王。如今為了安西大局，夏將軍願意承擔這份責任。”他停頓了一下，“老夫全力支援。誰還有異議？”
帳中安靜了片刻。郭興站起來，拱手說到：“末將附議。龜茲防線吃緊，于闐若破，龜茲獨木難支，尚結息三路大軍拿下於闐之後，下一個就是沿著赤河往上游打，第一個撞上的就是龜茲城。請段將軍和夏將軍以大局為重。”
副校尉郭平也站起來說到：“夏將軍的私事我們不該多嘴。但于闐那邊要是真降了吐蕃，疏勒就得面對兩面夾擊——一面是赤河北岸的中路軍，一面是于闐方向掉頭過來的南路軍。到那時候就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了，是怎麼死的問題。”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夏長弓，補了一句，“末將贊成聯姻。但話得說在前頭，高姑娘要是回來，這個交代，我可以替夏將軍解釋。”
安西駐守于闐的老兵緩緩站起身。他的盔甲是于闐制式的，比唐軍的輕便，皮革用的是一種于闐本地鞣製的老羊皮，磨得油光發亮，肩甲上有一道刀劈過的舊痕，邊緣毛了，用那雙深陷的老眼看向夏長弓，眼珠是淺褐色的，被晨光從帳簾縫隙裡打了一下，泛著琥珀一樣的光澤。他沒有說話。右手按在左胸，這是于闐軍中最鄭重的禮節，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句：“末將也贊成聯姻，我會帶著兄弟們誓死守好南大門。”
帥帳外的校場上，潘老三正帶著輔兵們往騾車上搬最後幾捆破甲箭。箭捆是用粗麻繩扎的，每捆五十支，輔兵們兩人抬一捆，往騾車上一摞一摞地堆。
騾車旁邊還有十幾個輔兵在裝旱天雷。陶罐被小心地碼進鋪了乾草的竹筐裡，碼一層鋪一層乾草，跟碼雞蛋似的。有個輔兵手腳慢了，被什長在後面催了一句，他回了句“這東西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手上卻一點沒敢加快，繼續輕拿輕放。
裴校尉站在城牆上，用獨眼望著西方天際下那一排烽燧狼煙。狼煙筆首升入晨空，一道接一道，從疏勒一首延伸到目力盡頭，最遠的那一道己經淡得只剩一條灰線，他輕嘆一口氣。然後轉身下了城牆，去檢查城門口的絆馬索。
日上三竿時分，夏長弓在校場點兵。
選鋒營留守弓兵半數編入援軍，加上步卒營和護衛什陌刀手，合計約千人。這是都是經驗豐富，參加過若干戰鬥的老兵。前期張彪帶領支援計程車卒己在於闐外圍與吐蕃前鋒接戰多日，軍報上寫得簡略，只說連日激戰，敵軍前鋒被阻於于闐河以南。但所有人都知道“連日”兩個字背後是什麼。這批士卒繼續輪換。
抽調走千人之後，疏勒城的防守壓力立刻顯現，潘老三將作營的工匠、屯田營的老農、傷兵營裡還在養傷的輕傷員，能拿得動刀的都編進了臨時守城隊。
就在此時，有蹄聲從城門口方向傳來。不是尋常馬蹄聲。是駱駝蹄，那種又厚又軟、踩在碎石地上聲音悶鈍的蹄聲，和馬蹄鐵磕在石子上的脆響完全不同。
康蘇婭回來了。
那匹白駱駝在戈壁上跑了不知多少天，駝峰瘦了一圈，兩座駝峰之間的鞍墊磨得起了毛。腿上的泥點子幹成了灰白色，一層疊一層，小腿上的毛被泥漿粘成一綹一綹的，走路時蹭得沙沙響。康蘇婭從駱駝上翻下來，落地時踉蹌一步才站穩。她的葡萄紫長袍袍角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邊角上還掛著一根駱駝刺的幹刺。嘴唇乾裂起皮，下唇中間裂了兩道口子。她站穩後第一時間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貼身放著，紙面上還帶著體溫，摺痕處被汗水洇溼了一小片，軟塌塌的。她雙手把油紙包遞到夏長弓面前。
“尚結息中路軍最新的詳細部署。各營地位置、兵力配置、巡邏路線和補給線都在上面。”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嘴角乾裂滲出的血絲，“我從蔥嶺埡口開始跟了他們好幾天，繞了好幾個哨站才畫出來。”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喘氣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厲害，然後她補了一句：“絲路南道被封鎖了，商隊暫時過不去。情報暫時還有隱秘渠道過來。”
她又頓了一下，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疲憊而狡黠的光：“聽說你要娶于闐王女。”她把油紙包往夏長弓手裡又推了推，“這份圖，就算我提前給的賀禮。”
她說“賀禮”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夏長弓接過油紙包。拆開後，裡面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上面用工整的炭條線條標註著尚結息中路軍的詳細部署，前鋒、中軍、輜重、側翼的營寨位置，每一處都標明瞭大致兵力規模和警戒範圍。前鋒營的位置用粗炭筆畫了個圈，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寫著輕騎為主，馬匹每日飲水需至赤河支流。中軍營用雙線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行粟特文小注，字跡比漢字更潦草，大概是她畫圖時趴在碎石堆上寫的，筆鋒不穩。有幾處營地之間的巡邏路線也被用虛線仔細畫了出來，虛線上標註了巡邏隊換崗的大致時辰。她連吐蕃人的換崗時間都摸清楚了。這份圖的精度比之前繳獲的調兵路線圖更高，調兵路線圖是戰略層面的，畫的是從吐蕃南道到于闐的大路走向，這份圖是戰術層面的，畫的是尚結息營寨裡的柴米油鹽。對即將率兵馳援于闐的援軍而言，知道敵軍營寨紮在哪裡、巡邏隊什麼時候換崗、戰馬每天去哪裡飲水，這些東西的價值，抵得上整整一隊斥候。
他抬起頭，看著康蘇婭那張被風沙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臉。她的顴骨比上次見面時更凸了一些，不知道是瘦了還是被戈壁上的日光曬得輪廓更分明瞭。
“這份圖，你是怎麼畫出來的？”
康蘇婭鬆開油紙包，手腕上那個空落落的鐲痕在晨光下白得顯眼。說了句：“粟特人做生意，不光會打算盤，還會畫地圖。尚結息的營寨紮在我常走的商道上，順便就給畫出來了。”
她說完轉身朝商棧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晨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側臉勾了一道金邊，捲髮上的沙粒被照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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