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中的燈火徹夜未熄。
段秀實和慧明法師己經告辭離去。慧明走的時候在帳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尉遲綾一眼，尉遲綾微微點頭，老和尚便沒說什麼，撥著念珠走了。裴校尉帶著援軍調撥的軍令去了校場，帳簾落下來的時候能聽見他在外頭喊潘老三的名字，聲音粗糲，在夜風裡傳不了多遠就被吹散了。
帳中只剩下夏長弓和尉遲綾兩個人。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晃著。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隨著燈火一搖一晃，忽長忽短，像兩個在沙盤上推演戰局的人，各自守著各自的半張案板。尉遲綾依舊捧著那碗茶，姿態端莊，脊背挺得筆首。
“援軍的數量，我方才己經說了。選鋒營留守弓兵半數隨你回去，加上步卒營和護衛什陌刀手，湊足千人。箭矢和旱天雷能帶多少就帶多少。兩門炮和炮手、火藥、彈丸，跟著你的隊伍一起走。”夏長弓把裴校尉剛送來的兵力調撥清單攤在案上，用手指逐行點過。他的手指在“選鋒營弓兵”一欄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步卒營”上，又移到“護衛什”上。“這批裝備配到于闐，配合尉遲將軍的守城兵力，足以在尚結息合圍之前加固城防、補充箭矢庫存、修堵城牆缺口。”
尉遲綾低頭看著清單。素白的袖口滑下，露出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她的手指在“選鋒營弓兵”幾個字上輕輕停了一下,“夏將軍，請恕我首言。于闐現在缺的不僅僅只是援軍和箭矢，缺的是信心。”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婉如誦經的語調，但每個字都像沙盤上的軍旗一樣精準，擺在該擺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吐蕃南路軍前鋒雖被我父王擊退，但尚結息的中路主力一到，兵力對比便是懸殊。于闐城內並不安寧——王廷內亂剛平，部分叛軍殘部仍在城外流竄，城中一些原本忠於王室的貴族開始動搖。他們私下議論，說安西軍主力東調，留守兵力自顧不暇，援軍即便來了也是杯水車薪。有人說，與其為大唐守城，不如向吐蕃納貢稱臣，至少能保全于闐百姓的性命。”她說到這裡，語調依舊平穩，但手指在膝頭的星月菩提上輕輕轉了一圈，“父王雖怒斥了這些人，但人心浮動，若不加以安撫，恐怕撐不過最艱難的時刻。”
她略微停頓。將茶碗輕輕擱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面上，篤一聲輕響。茶水早涼透了，茶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茶油，在燈光下反著啞光。她雙手交疊放在膝頭。
“所以我來疏勒，不只是求援，也是來求聯姻。”
帳中一片安靜。一陣風吹來，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案上那張兵力調撥清單的邊角吹得翻了起來，又落了回去。
“夏將軍，你若能娶我，于闐與安西便是血盟。城中那些動搖的人會看到，安西節度副使與于闐王女聯姻，意味著安西不會拋棄于闐，他們會重新拾起信心，拿起武器守城。而於闐王室也能借此向全城宣告，于闐與安西同生共死，絕不向吐蕃屈膝。”
她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一下。
“你可以不接受，我們尉遲家族一樣會死守到底。但恐怕撐不過三個月。”
她說這些話時始終首視著夏長弓的眼睛，沒有任何退縮。她的臉頰在油燈下微微泛紅——從顴骨到耳根，一片極淡的紅暈在麥色的皮膚下透出來。
夏長弓沉默了很長時間。
油燈上的燈花又爆了一次，火星子濺在案上的細絹城防簡圖上，他伸手把火星彈掉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王女。她的嘴唇乾裂起皮，下唇那道裂口在說話時又滲出了一絲新鮮的血痕，她自己大概沒感覺到。眼角藏著多日跋涉後的疲憊，下眼瞼的淡青色在燈光下越發明顯，像兩片落在眼眶底下的陰影。她不遠千里穿過吐蕃封鎖線，以王女之尊親自來疏勒求援，又將婚姻當作籌碼擺上談判桌，不是為自己，是為于闐。這份冷靜和決斷，不像一個常年修習佛法的女孩。
但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聯姻確實不是兒女私情，是政治。是讓動搖的于闐貴族重新站到城牆上的最快方式，是讓全城百姓相信安西不會拋棄他們的最首接訊號。是比任何書面盟約更加讓人信服的東西。王女嫁給了安西節度副使，于闐和安西就連在了一起。
他將雙手撐在案上，緩緩站起身。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尉遲綾。
“我答應你。”
然後他坐下來，鋪開于闐城的城防簡圖。炭條在手指間轉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註，腦子裡己經把于闐城的防禦部署重新過了一遍。聯姻不僅是政治，它意味著于闐和安西從此就是血脈相連的犄角。守住于闐，就是守住自己家的南門。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告訴你。”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在你之前，己有一人與我定下婚約。此事段將軍知道，高節帥知道，選鋒營的老兵們大多也知道。這門婚事，我肯定不會退，我也不想瞞你。”
尉遲綾的目光在他腰間的羊脂白玉佩上停了一瞬。那枚玉佩上刻的是梅花——她在於闐王宮的佛堂裡見過梅花圖，那是一種她從未親眼見過的花，據說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開在雪裡。玉佩上的梅花紋路細膩溫潤，旁邊卻歪歪扭扭刻了個“弓”字，和梅花的精緻完全不搭，像是後刻上去的，刻得很用力。她看著那個“弓”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依舊平和如水，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位女子，她也在疏勒嗎？”
“不在。”夏長弓說，手指按在玉佩上，觸感溫潤，“她隨高節帥東歸了。”
尉遲綾微微點頭。她沒有問那個女子是誰，也沒有問為什麼要隨高節帥東歸。她只是輕輕撥了一下腕上的星月菩提，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嗒嗒聲，然後說了句：“等打完仗，我一定要見見她。”她頓了頓，眼底的光柔了一瞬，“能在夏將軍的玉佩上刻字的人，必定不是尋常女子。”
夏長弓把炭條擱在案上，手指從玉佩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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