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96章 備戰于闐(1)

作者:長弓丘·25天前

第三日清晨,吐蕃大軍到了于闐城外。

夏長弓站在南城樓上,手搭涼棚往南看。尚結息的中路軍正從蔥嶺方向過來,步兵縱隊在戈壁灘上拉成幾條蜿蜒的長龍,前隊己到城外數里的沙丘,後隊還在天邊揚著遮天蔽日的塵頭。重甲步卒的盔頂在晨光下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銀鱗,晃得人眼發酸。犛牛尾戰旗在風裡獵獵翻卷。

尚結息用兵謹慎。他沒讓騎兵貿然衝到城下,先讓步卒在弓弩射程外紮了營。伐木的伐木,造梯的造梯,堆土的堆土。營地裡也開始冒起一縷縷炊煙。中軍最前方,一隊犛牛尾纛旗下的將領朝城頭指指點點。為首那人披全套鍍金鎖子甲,頭戴鑲紅寶石的尖頂鐵盔。夏長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碩大的紅寶石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看起來應該挺值錢的樣子。

“南城牆是重點。”

夏長弓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張彪和石樸。于闐城三面環山,只有南面是開闊的沖積扇,吐蕃大軍肯定會選擇南門擺陣。他蹲下來,拿炭條在垛口下的夯土上畫了幾道線。線條畫到一半炭條折了,他換了個角度繼續畫,沙土裡混著碎石子,颳得炭條咯吱響。

“尚結息把主攻方向放在南面。東西兩側各設偏師牽制,北面己經繞過去一支騎兵斷我們退路。他要把我們困死。”他指著南城牆外那片平坦的沖積扇地帶,炭條在地上戳出一個點,“這一帶土層厚,好挖地道。除了雲梯和衝車,他肯定還會讓人從地底下摸過來。城牆西角各埋一口大陶缸,派人輪班聽地下動靜。出現異常聲響,及時報告。”

他沿城牆往西走,走到南城牆中段的炮位前。兩門炮並排架在垛口後方的木製炮架上,炮身用浸過桐油的麻布半掩著,炮口從垛口間探出去,指向城外那片開闊地。石樸昨晚帶著兩個炮手和幾個于闐工匠在城牆上忙了半夜,把炮架底座用沙袋和木楔加固了三層,又在炮位後方搭了個遮雨棚。胡楊木柱撐著,棚頂鋪了油布。

“炮是咱們的秘密武器,不能太早暴露。”夏長弓蹲下來,用手拍了拍炮管。鐵鑄的管身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手拍上去,掌心沾了一層細灰。“尚結息試探進攻的時候,不要用炮。炮一響,他就知道我們有了新兵器,下一次就會帶更多的盾車和沙包來擋。要等他最重要的攻城裝備推進到射程之內,雲梯車、衝車、攻城錘,才能開炮。開炮就是一擊必中。”

“屬下明白。”兩個炮手齊聲應了。他們都是石樸從將作營帶來的老工匠,跟著王叟做過弓、造過犁、架過筒車,如今又學會了操炮。為首那個叫劉鐵柱,用粗布擦了擦炮口,又檢查了一遍引火孔,然後把一塊油布重新蓋在炮身上。

“火藥和彈丸都收在城牆根下新挖的掩體裡,分三處存放,防止被流矢引燃。”石樸捧著貨冊,手指在“火藥”“實心彈”“散彈”三欄數字上逐一點過,指尖上沾著炭灰,“實心彈二十發,散彈十五發,火藥按兩個基數的用量配給。我讓人在每個掩體裡放了幾袋幹沙。萬一走火起煙,先用沙蓋。”

夏長弓點了點頭,繼續沿城牆巡視。張彪跟在後面,邊走邊報:“選鋒營在於闐城外跟吐蕃前鋒打了好幾天,箭矢消耗過半。反曲角弓倒是好的,一張張除錯過,弓力沒掉。破甲箭加上從疏勒運來的這批,夠支撐一場守城戰。旱天雷還剩一些,但引線受潮的不少。石樸正在城下掩體裡逐個檢查,陶罐擺了一地。受潮的有兩成多,得重新曬引線。”

“把選鋒營和于闐守軍混編成三道防線。張彪你守南牆,東牆和西牆交給尉遲將軍的步卒和僧兵。僧兵善守,步卒善戰。重甲步卒在城牆下待命,隨時準備封堵缺口。弩車全部集中到南城門上方,旱天雷優先配發南牆。”他邊說邊蹲下身,用手指在夯土上畫了一道弧線,從南城門畫到城牆轉角,在東南角上點了一下,“尚結息的重甲步卒甲厚矛長,但爬雲梯的時候動作慢。選鋒營用反曲角弓和破甲箭專射雲梯上的重甲兵,弩車打攻城錘和衝車,旱天雷投擲組專門打後面跟進的步卒叢集。不要一口氣全扔出去,分批次引爆,每批間隔至少小半盞茶。尚結息要用蠻力把南牆碾碎,我們就用火力把他的前鋒一片一片撕開。”

他站起身來,手掌在褲腿上拍了兩下,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土。目光落在城牆下一隊搬陶罐的輔兵身上。石樸帶著幾個于闐本地的陶匠在趕製簡易火罐。于闐本地的硝石和硫磺存量有限,旱天雷配製週期太長,圍城戰打長了數量肯定不夠。火罐這玩意兒簡單,陶罐裝滿火油,點著了從城牆上砸下去,打雲梯打攻城錘都管用,原料也好找。石樸從駝背上卸下一筐筐康蘇婭商隊送過來的硫磺,蹲在城牆根底下跟幾個陶匠拿炭條在陶罐上標註火油灌注量和引線長度。

“夏將軍,第一批簡易火罐今晚可以上城。”石樸抬起頭來,臉上被炭灰抹得烏黑,耳朵後面還蹭了一道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油抹到了顴骨上,“火油存量夠用一陣子,硫磺還有餘。”

夏長弓剛要回應,城牆內側傳來一陣整齊的號子聲。他低頭看去,兩隊僧兵正扛著粗大的木樁和沙袋補強南城牆最薄弱的一段夯土牆基。僧兵都穿灰白戰袍,手背和脖子上紋著密宗經文刺青。扛木樁時喊的號子不是軍中常見的殺伐戰號,是低沉的梵文誦經聲。領頭的是個身披褪色袈裟的老僧,身形乾瘦,肩胛骨從僧袍底下支出來。他扛著一根比他腰還粗的胡楊木樁,走得穩穩當當。昨夜夏長弓第一次巡視南牆時注意到這段牆基的夯土被雨水衝出了幾道裂縫,不加固的話,攻城錘撞幾下就得塌。他問尉遲勝能不能抽人手來修,尉遲勝說步卒都在城上輪值,得等下一班換防。結果今天一早,慧明法師帶著僧兵隊扛著木樁沙袋上來了。

夏長弓扶著垛口,望著那群扛木樁魚貫而過的灰白背影,對張彪說,“沒想到,這些僧兵平時誦經禮佛,幹起活來竟然這麼利索。”

日上三竿時分,尉遲綾上了南城牆。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青色的窄袖胡服,頭髮用銀簪挽了個簡單的髻,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纖細的手臂和腕上那串星月菩提。身後跟著幾個侍女,每人手裡提著裝滿麥餅和熱粥的食籃。食籃裡的麥餅是于闐城中最好的白麵烙的。圍城在即,存糧緊張,王宮伙房連夜磨掉了最後幾袋精麵粉,粗麥留給守城士卒。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是宮中女眷省下來的私藏。有個侍女提食籃的手指被籃繩勒出了紅印,走路時不停換手。

她走到垛口前,親手將麥餅遞給一個正在檢查弓弦的年輕弓兵。那弓兵十六七歲,他接過麥餅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說了句“多謝王女”。尉遲綾微微一笑,從侍女手中接過一碗熱粥,遞給旁邊一個正用磨石磨矛尖的步卒老兵。老兵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用粗糙的手背擦擦嘴角,扭頭對旁邊的同伴說:“王女親自送飯,咱拼了老命也要守住于闐城。”

夏長弓靠在垛口上,看著尉遲綾沿城牆逐段分發食物。每到一處都停下來與士卒說幾句話。那些年輕士卒在她面前一個個站得筆首,連蹲在垛口下打瞌睡的幾個傷兵也慌忙站起來。她說話時語氣溫婉如常,和守城士卒聊著家常。夏長弓不禁暗自佩服。尉遲綾親自用幾塊麥餅、幾碗熱粥和幾句實實在在的話,穩定了士卒們計程車氣。

分發完南牆,尉遲綾又去了東牆和西牆。她走後不久,一隊于闐貴族帶著家丁抬了幾箱箭矢上了城牆。為首的是城中最大的糧商,腦滿腸肥,平日裡在宴席上跟人吹噓自己有多少匹駱駝多少座穀倉。吐蕃圍城後他帶著家小躲進王宮附近的大宅裡,天天閉門不出。剛才他聽到風聲,說尉遲王女親自上城慰勞士卒。他琢磨了半天,就叫人開倉庫,抬了幾箱箭矢上城。此刻他站在垛口前,拿一塊絲綢帕子擦額頭的汗。看見夏長弓,擠出滿臉笑容,拱手道:“夏將軍,這些都是小人的一點心意。箭矢不夠,我家裡還有。只要能守住城,什麼都好說。”

夏長弓接過箭箱看了一眼。箭頭淬過火,箭桿是樺木的,質量不差。他抽出一支在手裡掂了掂,放回去。“箭矢我收了。你家裡若有存糧,我們會按市價收購。守城需要糧,也需要箭。你把存糧賣給軍營,比囤在倉庫裡等著發黴強。圍城打贏了,你的糧倉保得住。打輸了,吐蕃人不會給你留下一粒麥子。”糧商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點頭應承了。

午時剛過,城外吐蕃軍陣中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夏長弓站在垛口後,眯起眼睛朝南望。尚結息中軍陣中揚起一面赤紅色的令旗,旗面向右揮動三次。南城牆正前方,約莫兩千吐蕃步卒排成三列橫隊,扛著雲梯和撞門錘,開始朝城牆緩緩推進。雲梯上裹著浸溼的生牛皮,撞門錘是一整根粗大的胡楊木,前端包著鐵皮,幾十個壯漢用繩索拖著往前走。

“弓兵上弦,弩車裝矢,旱天雷投擲手就位!”夏長弓厲聲下令。

城牆上,選鋒營弓兵齊刷刷拉開反曲角弓。弩車手轉動絞盤,鐵矢推入矢槽。石樸帶著投擲手從掩體中搬出旱天雷陶罐,挨個檢查引線,用麻布蓋住罐口。兩個炮手己經掀開了炮身上的油布,手掌按在炮尾的楔形木塊上。但沒裝彈。他們蹲在炮架旁,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座緩緩移動的雲梯陣。

尉遲綾沒離開城牆。她站在垛口後方不遠處的箭樓裡,雙手交疊在袖中,眉心的硃砂痣在灰濛濛的日光下依舊殷紅。

吐蕃步卒在弩車射程內開始加速,喊殺聲震天。第一批雲梯搭上了南城牆垛口,吐蕃重甲步兵開始攀爬。有個雲梯剛架上來,被城牆上推下的滾木一撞,從中間折成兩截,上面掛著三個人,慘叫著摔下去。城牆上滾木礌石往下砸,弩車發射的鐵矢呼嘯著穿透盾牌,旱天雷在雲梯下方炸開,橘紅色的火光裹著濃煙和碎石潑開來。第一次見到旱天雷的吐蕃士卒,被巨大的聲響和火光,嚇破了膽。第一波攻勢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退了,城下留下上百具屍體和數架被砸爛的雲梯。有一架雲梯斜插在城牆根下,梯身上扎滿了箭矢,像一塊長了刺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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