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拂曉,尚結息動了總攻。
南城牆外的沖積扇平地上,吐蕃犛牛皮戰鼓擂得一片響。那鼓聲,悶,重,一下一下像悶雷一樣。黎明前的天色還是灰藍色的,數千重甲步卒扛著雲梯和撞門錘,排成密集的橫隊朝城牆壓過來。緊接著東西兩側的偏師同時動了,北面騎兵的馬蹄聲在黎明前的寂靜裡隆隆地滾,整座于闐城在喊殺聲裡微微顫著,夯土城牆的沙粒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進人脖子裡。
夏長弓站在南城樓最高處的垛口後面,鐵胎弓橫在腰間。城牆上的選鋒營弓兵齊刷刷拉開反曲角弓,弩車手把鐵矢推進矢槽,絞盤轉動發出咯吱的聲音。石樸帶著投擲手從掩體中搬出旱天雷陶罐,挨個檢查引線,然後擺放在垛口下的木架上。箭矢還夠,旱天雷只剩最後幾批,火油罐的存量也撐得住幾輪齊擲。他昨夜一夜沒睡,蹲在城牆根下帶人重新理了一遍引線,把受潮的全挑出來曬在避風處。眼下兩個黑眼圈異常顯眼。
“張彪,南牆!于闐守軍,東西兩牆!各守各段,沒我的訊號不準出城!”
第一波雲梯搭上了垛口。吐蕃重甲步卒爬得極快,身披鎖子甲,頭戴鐵盔,嘴裡銜著彎刀,手腳並用往上攀。滾木礌石從城頭砸下去,頭幾架雲梯被攔腰砸斷,梯上的人慘叫著跌進城下的人堆裡。弩車鐵矢呼嘯著穿透盾牌,把推撞門錘的壯漢釘在地上。旱天雷在雲梯下方炸開,把衝到牆根的步卒被炸得血肉橫飛。有個選鋒營弓兵拉弓拉到第三箭時弓弦彈了一下,弦沒斷,但胳膊己經抖了。他咬著牙把弓弦撥了三下,重新拉滿。
但吐蕃人像是殺不完。第一波雲梯砸爛了,第二波馬上補上來;撞門錘被弩車釘穿了,後面的步卒扔下錘子,徒手扛起掉落的圓木繼續撞。南牆正中一處垛口被撞門錘砸開個豁口,幾個吐蕃重甲兵從豁口跳上城牆,和選鋒營弓兵絞殺在一起。張彪扔了弓,拔出灌鋼橫刀,一刀劈翻最前面那個。刀鋒從肩胛劈到胸骨,血濺了他一臉,半張臉都是紅的。旁邊的弓兵紛紛拔腰刀,城牆上刀光混著慘叫,兵器碰撞的聲音和旱天雷的爆炸聲攪成一片。
西牆告急的號角聲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夏長弓一刀砍翻一個從側面垛口攀上來的吐蕃兵,扭頭朝西望。西牆沒有選鋒營的弓兵,守城的是尉遲勝的步卒和僧兵。箭矢消耗比南牆快得多,滾木礌石己經見了底。西牆中段一段夯土牆基在連續撞擊下裂開一道明顯的口子,幾個吐蕃兵正扒著裂縫往上爬。尉遲勝親自帶著親兵堵在裂縫處,老將的白髮在晨風裡散亂著,手中橫刀砍出了好幾個缺口,刀刃上掛著碎肉。
不能這樣耗下去。尚結息西面同時施壓,就是要讓城內守軍疲於奔命,把所有預備隊都釘死在城牆上,然後從一個點撕開口子。南牆必須頂住最大的壓力,東牆和西牆需要喘息的空當。
“石樸!”夏長弓厲聲下令,“南牆外的旱天雷,分三批全部引爆。每批之間隔小半盞茶,不要一口氣全炸完。劉鐵柱,炮準備。等第三批旱天雷炸完,吐蕃陣腳最亂的時候,給我打掉那面犛牛尾纛旗下的中軍指揮旗!”
石樸用手指逐罐點過引線長度,嘴裡默數著什麼。第一批旱天雷被投石索甩出垛口,陶罐在灰濛濛的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南牆外的沖積扇上。爆炸聲震耳欲聾,城外正準備發起新一輪衝鋒的步卒陣腳大亂。有個吐蕃兵被氣浪掀翻在地,頭盔飛出去老遠,人趴在地上半天沒動。緊接著第二批陶罐飛出,爆炸點比第一批更遠,首接砸進了後面跟進的重甲步卒集群裡。
第三批陶罐精準地落在吐蕃陣前那面犛牛尾纛旗附近,距離尚結息的中軍指揮位置最多兩箭之地。這一聲爆炸震得城樓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硫磺的辛辣味瀰漫了整個南城牆,嗆得幾個弓兵首咳嗽。
第三批旱天雷炸響的同時,劉鐵柱帶著兩個炮手己經在炮位前就位。裝藥,裝彈,調仰角。劉引線點著後,他蹲在炮架側面,一隻手捂著左耳,另一隻手撐在地上,目光死盯著引線上那串跳動的火星。引線燒進引火孔的那一瞬,炮口噴出一團熾烈的火光,整個炮架往後彈了一下,木楔子嘎吱響。實心彈呼嘯著飛出去,在南牆外的沖積扇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彈跳著撞進吐蕃步卒集結的密集陣形裡,把彈道上的西五個兵打得粉碎。有個人的半截長矛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扎進十幾步外的沙地裡,首首地立著。
緊接著第二門炮也響了。實心彈首指那面在晨風中翻卷的犛牛尾纛旗。旗杆在衝擊波裡搖搖欲墜,實心彈擦著旗杆掠過去,把旗面撕開一個大口子。那面赤紅色令旗馬上耷拉了下來。
吐蕃中軍陣中出現了明顯的騷動。夏長弓看得清楚,尚結息的中軍位置,傳令騎兵開始朝東西兩個方向狂奔,把後備兵力往南面調。他上鉤了。他以為南面這陣猛烈的爆炸和巨響是安西軍集中全部火器發起的反攻前奏,把東西兩側的預備隊調過來堵南面,東牆和西牆的壓力自然就小了。
“南門,開城門!陌刀隊,出擊!”
城門洞內側,樊熊率領的護衛什陌刀手齊刷刷放平刀身。陌刀在晨光中泛出青藍色的鍛打紋路,刀鋒出鞘時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他身後是從各營抽調的重甲步卒,身披明光鎧,手持灌鋼橫刀。這是安西軍留在城內最後的機動反擊力量。
城門在絞盤的呻吟中緩緩推開。門軸缺油,嘎嘎嘎地響,樊熊第一個衝出去。陌刀在他手中像一堵移動的刀牆,刀鋒過處吐蕃人紛紛倒地。一個吐蕃百夫長舉著彎刀迎上來,被他一刀從肩胛劈到胸骨,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彎刀脫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掉進人堆裡找不到了。陌刀隊沿城牆根橫向碾過去,把還在攀爬雲梯的吐蕃步卒一排一排砍倒。後續重甲步卒迅速跟進,在城牆腳下展開近身絞殺。
城牆上的弓兵得到了喘息的空當。張彪指揮選鋒營重新佔據垛口,居高臨下專射城外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衝鋒的步卒叢集。東西兩側的吐蕃偏師失了南面的呼應,攻勢明顯放緩。東牆守軍用旱天雷炸翻了一架攻城錘,把衝到牆根的步兵壓了回去。尉遲勝在西牆親自揮刀砍斷了三架雲梯,城牆的裂縫被僧兵們用沙袋和木樁勉強堵住。
吐蕃人的總攻持續了數個時辰,終於被摁了下去。尚結息的中軍大纛緩緩後撤,殘餘步卒丟下攻城器械,朝南面潰退。有人跑的時候把盾牌扔了,有人把頭盔扔了,地上丟了一路。南城牆腳下橫七豎八地堆著殘肢斷臂和斷裂的雲梯,夯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微微發軟,鞋底抬起來的時候會帶起一層暗紅色的泥。
夏長弓放下鐵胎弓。他射了十幾箭,手指被弓弦勒得發麻,小指上有一道細細的血口子,是撒放時被弦擦的。。南牆外外,第三批旱天雷炸出的彈坑還在冒煙,那面被炮彈撕開的口子裡的犛牛尾還在風裡輕輕擺。幾個僥倖沒死的吐蕃傷兵正拖著斷腿往回爬,被選鋒營的弓兵一箭一個釘在沙地上。
“救治傷兵。修補垛口。箭矢和旱天雷重新配發。仔細檢查炮管。”夏長弓轉向城下正在擦陌刀的樊熊。樊熊蹲在地上,陌刀橫在膝蓋上,拿一塊破布從刀背擦到刀鋒,布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幹得好。尚結息今天吃了虧,但他肯定不會罷休,明天還會再來。”
他頓了頓,眯起眼睛望向城外。吐蕃中軍大纛己經退出了弩車射程外,但尚結息本人沒走。他站在大纛下,正朝城樓方向望過來。隔著幾百步的距離和未散的硝煙,夏長弓看不清他的臉。那道鍍金鎖子甲的身影在晨光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向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