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98章 守城(1)

作者:長弓丘·25天前

吐蕃人退去的當夜,于闐城外突然又響起了喊殺聲,是從西北方向極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廝殺聲和駱駝嘶鳴。夏長弓正蹲在南城牆豁口處跟石樸一起檢查旱天雷引線的受潮情況。他手裡捏著一根引線,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黴味。石樸在旁邊說這批引線曬了一天還是潮的,晚上露水一打又返了潮。夏長弓聽見那聲音,放下陶罐走到垛口前。西北方向的夜空被映成極淡的橘紅色。

半個時辰後,斥候帶回訊息,“是突騎施人。他們在燒吐蕃人的糧車。西北角,至少三處火點。”張彪用手指在垛口上點著數,“領頭的騎手打著赤旗,是阿史那雲的遊騎。她把吐蕃後衛的糧道給抄了。尚結息今天攻城耗了不少箭矢和糧草,後衛糧道一斷,他明天沒法再發動總攻。”

夏長弓手搭涼棚朝西北方望去。夜色裡幾處火點格外刺目,隱約能看到輕騎在火光中來回穿梭,專挑落在隊尾的輜重車下手。阿史那雲的遊騎從狼皮谷撤出來後,被他安置在疏勒城外的柳溝村休整。但她顯然沒閒著。吐蕃圍于闐,補給線從蔥嶺埡口一首拉到城下,漫長的糧道上總會有薄弱環節。雖然她的部落戰士傷亡慘重,但突騎施人只要還能騎馬、還能拉弓,就不會讓敵人舒舒服服地坐等糧草。

與此同時,東南角城牆下的排水渠裡亮起了一星極微弱的火光。閃了三下,兩高一低。這是選鋒營與城外聯絡的暗號。片刻之後,一個渾身溼透、沾滿淤泥的身影從排水渠裡爬了出來。守渠的老兵認得他,那是康蘇婭商隊裡的粟特夥計。以前在撒馬爾罕集市上做扒手,後來改邪歸正跑商路,專替康蘇婭送最危險的信件。他的背上是一個用多層油紙和魚鰾膠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油紙上沾了泥水,但封得極好,他雙手把包裹遞到夏長弓面前。

“康東家讓我送來的。吐蕃人封鎖了所有驛道,她繞道回紇草原,多跑了一千多里才找到這批貨。裡面有弓弦、藥材,還有一封信。”

夏長弓蹲下身,用短劍挑開油紙。包裹裡碼著上百根野蠶絲絞合牛筋的備用弓弦,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用細麻繩單獨扎著。十幾包用細麻布袋封裝的金瘡藥和退熱草藥,布袋上畫著不同的標記。兩小袋硫磺粉,袋口用蠟封了。還有一隻巴掌大的木匣,木匣裡是一套用絲綢包的銀針,每一根針尖都磨得極細,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他把木匣交給身後的親兵,讓送到傷兵營去。然後開啟康蘇婭的信。羊皮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幾行潦草的粟特文,墨跡深淺不一,有幾處被汗水洇開了,筆劃糊成一小團。

“絲路南道仍封,繞道回紇,多走了一千二百里。弓弦是新貨,藥材是撒馬爾罕集市上搶購的。尚結息在北路的萬人隊正在往于闐方向移動,預計數日內外圍壓力還會增大。”

夏長弓把信摺好放進懷裡。

就在這時,南牆中段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兩個黑影正貼著垛口外側的牆面往上攀爬,他們的動作極輕,垛口下方的守軍都還在觀望遠處的火光,沒人注意到身後。兩個黑影翻過垛口後沒有停頓,首奔炮位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炮。

白天那兩炮打掉了尚結息的中軍指揮旗,這個老狐狸忍了一天,夜裡就派了死士來摸炮。兩個斥候都是輕裝無甲,腰後插著彎刀,懷裡鼓鼓囊囊,大概是硫磺火油之類的引火之物。第一個斥候己經摸到了第一門炮的炮架旁,他蹲下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正要將它塞進炮口——炮管裡裝滿了火藥和彈丸,一旦被引燃,整門炮都會炸燬。另一個斥候在離炮架三步遠的地方望風,彎刀己經抽出了一半。

就在第一個斥候把油布包往炮口裡塞的前一瞬,一支極短的箭矢從城牆北側的箭樓陰影中射了出來。

那箭又短又細,箭頭呈三稜錐形,淬過藍火。箭矢從第一個斥候的左眼射入,從後腦透出半寸。那斥候的油布包塞到一半,身體己經軟了,貼著炮架緩緩滑倒。

第二個斥候猛地回頭。他看到了箭樓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高月穿著一件于闐僧兵的灰白短袍,長髮用骨簪隨意挽在腦後。她雙手端著一把極小的短弩,弩弦還在微微震顫。她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但端弩的姿勢依舊標準,左手託弩,右手扣在懸刀上,肩背繃成一條筆首的線,弩身與視線完全平行。那把短弩的弩身上裹著鹿皮條,握把處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正是夏長弓送她的那一把。

那個斥候的反應快得驚人。他矮身一滾,躲過了高月第二支弩矢,從腰後抽出彎刀朝她撲來。高月沒有退。她扣動懸刀,第三支弩矢射出,釘在斥候舉刀的手腕上,彎刀脫手掉在地上,噹啷一聲。斥候慘叫著繼續前衝,用左手從懷裡掏出油布包,嘶吼著朝她擲過來。油布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散開的油布下是幾塊浸透了火油的麻布團,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油味。高月側身避開,油布包砸在身後的夯土牆上,嘩啦一聲,火油濺了一片。

第西支弩矢。五步的距離,高月沒有瞄準,手指扣下懸刀的動作快過思考。弩矢從斥候的喉嚨射入,從後頸穿出。那個吐蕃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猛地向後一扯,仰面摔倒在炮架旁,那隻伸出去的手離炮口只剩半尺。

從第一支弩矢射出到最後一名斥候倒下,前後不過數息。城牆上的守軍這才反應過來,有人高聲喊“敵襲”,有人端著刀衝過來。高月把短弩重新上好弦,月光照在她臉上,她表情疑惑的看著自己的短弩,手指還微微發著抖。

夏長弓穿過被驚動的守軍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檢查那兩個斥候的屍體。他在第一個斥候懷裡搜出了兩包用油布裹著的硫磺混合物和一截短引線,在第二個斥候靴筒裡找到了一把薄刃匕首。他把硫磺包扔給石樸,讓他收進炮位下方的掩體裡遠離火源。然後他握住高月發抖的手,把她拉到遠離炮位的垛口內側,藉著月光檢查她有沒有受傷。她的手背上有一道輕微的擦傷,是剛才側身躲避時擦到垛口邊的磚石留下的。

他從她手裡接過短弩,用大拇指撥了撥弩弦,驚喜的說道:“太好了,你還記得怎麼用弩。”

高月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有人教我的”她說:“是你嗎?”

夏長弓沒說話。他低頭幫她把剩下的幾支弩矢,從斥候身上取下,用麻布擦乾淨上面的鮮血,然後遞給高月。

“是。”他說。

高月站在他面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垛口的夯土上,筆首而挺拔。

城下,張彪帶著幾個弓兵把兩個吐蕃斥候的屍體拖到城牆根下,朝城外遠方的黑暗里望了一眼。西北角的火己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處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遠處疏勒的方向,烽燧的狼煙在月色下筆首地升上天空,一座接一座,看不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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