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116章 流民歸心(1)

作者:長弓丘·16天前

新的屯田令是段秀實和夏長弓聯名簽發的。內容並不複雜,凡流民入安西,不論漢胡,每戶授田三十畝,配農具糧種,頭三年免徵賦稅。公文由快馬送涼州、甘州、肅州方向,由各州在顯眼地方沿途張貼。

流民從西面八方湧來。

頭一批到的是瓜州人。領頭的姓趙,是個私塾的教書先生,滿頭白髮,拄一根棗木柺杖。他帶著村裡活下來的幾十口男女老幼,趕幾架牛車,走了半個多月來到疏勒。他們在瓜州城外的村子叫亂兵燒了。吐蕃人還沒打過來,自己人先搶了自己人。教書先生的兒子在涼州當過兵,後來死在積石軍,如今家裡只剩兒媳和兩個孫兒。他到登記點後。馬三寶聽說了他的情況,首接說識字的人到屯田點可以當記賬先生。分的的地可以由屯田點的青壯幫忙種,老人聽見這話,連連拱手稱謝。

接著是沙州人。幾個從沙州逃出來的鐵匠,挑著擔子走了上逃難路。擔子裡是鐵錘、鐵鉗甚至還有鐵砧,他們說河西亂,吐蕃騎兵沿南線一路打過來,沙州城外村子燒了不少,鐵匠全叫擄去打造兵器,他們是夜裡翻牆跑的。其中一個老鐵匠姓郭,在沙州開了大半輩子鐵匠鋪,手藝河西一帶叫得上名號,如今連件換洗衣裳都沒有。他對夏長弓說,這雙手只會打鐵,不會種地。希望安西能收留他們,他們可以拼手藝吃飯。夏長弓讓石樸把他領到弓刀坊,撥一間空鋪面,一座鍛爐,全套打鐵傢什。郭鐵匠蹲在鍛爐前摸風箱拉桿,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衝著石樸連連鞠躬。

再往後是甘州人。甘州外圍讓吐蕃騎兵翻來覆去地禍害,人死了一半。逃到疏勒的人,衣裳都遮不住肉。有個年輕婦人懷裡抱一個,背上還背一個,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腳上麻鞋底都磨穿了。她在屯田營門口領到一碗熱粥,一件舊軍袍。她撕兩半,一半裹自己凍得發紫的腳,一半裹背上的孩子。

尉遲綾從人群裡擠過來。屯田新政後她就一首在疏勒,幫馬三寶管流民安置。她走到年輕婦人跟前,把大人孩子都領進傷兵營。尉遲綾親自用金瘡藥給她敷腳,又找來一雙半舊鹿皮短靴。婦人低頭看那靴子,嚎啕大哭。懷裡的嬰兒跟著哭,尉遲綾抱過嬰兒拍著後背慢慢安撫。

流民分編到各鎮屯田點。疏勒、龜茲、于闐各地都按照新政要求,劃田畝,發農具和糧種。弓刀坊趕出一大批新農具,鋤頭、鐵鍬、鐮刀,全是灌鋼邊角料打造。郭鐵匠帶幾個新收的學徒,成天在鍛爐前頭掄錘,把流民帶來的廢鐵舊鐵器熔了,打成犁頭鋤刃。

柳溝村是最先擴充套件的安置點。馬三寶從流民中挑選了一批會木工泥瓦的,帶著輔兵連夜蓋土坯房。房不夠住,先把輔兵營騰出來。輔兵們捲了鋪蓋上城牆搭帳篷,夜裡裹氈毯蹲垛口後頭烤火,潘老三叼著草棍蹲城牆上,望柳溝村方向新起來的炊煙,說了句:“老子當年也是逃難來的安西。”

入冬前,西鎮新增流民戶口好幾萬。荒了多年的地重新翻開來,麥種在赤河兩岸的沖積土裡。流民中凡年滿十六、經稽核身家清白,身子結實的男丁,都編入預備兵冊。白天種田,每旬抽三個下午到校場練箭、練刀、練陣型。夏長弓從選鋒營挑幾個帶過新兵的老兵當教頭。張彪去校場看過兩回,回來說這幫流民兵練刀比新募府兵還拼命。他問一個甘州來的年輕人為什麼這麼拼,那人正擦刀,頭也不抬:“我家沒了。好容易在安西重新分了地,這次說啥也不能讓吐蕃人再給霍霍了。”

段秀實站在城樓上,望城外重新升起炊煙的荒野。幾年前那片地方只有駱駝刺跟風沙。現在田壟連成片,筒車在赤河上排成行,新蓋的土坯房一間擠一間。風過來,帶著土腥和麥秸被日頭曬透的味。老將軍站了很久,才慢慢說:“當初頒屯田令,老夫講半兵半農,戰耕一體。他們會為守自己的地拼命,比守別人的城更拼命。”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如今這些流民,每人腳下都有一片自己的地。拿起鋤頭是百姓,拿起刀就是兵。尚結息再來,他面對的不光是一支軍隊,還有所有不願再失去自己土地的青壯。”

夏長弓站在他旁邊,回應道:“要的就是這股心氣。安西不缺地,不缺水,缺的是人。只要讓大家有地耕,有飯吃,自然就有了保衛家園的勇氣,民心可用,何愁滅不了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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