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灘之戰後的第西天，夏長弓帶著潘老三和幾個選鋒營的老兵重新出了城。其中一個老兵趕著一輛馬車，車上放著幾十只空陶罐和幾捆浸過油的麻布，這些都是夏長弓找王叟要來的。
走了一天一夜，石人灘終於重新出現在視野裡。
戰場己經收拾過。吐蕃人留下的屍體被集中埋在河灘西側的一片低窪地裡，上面壓了厚厚一層碎石。斷裂的彎刀和箭桿被選鋒營的輔兵撿走了，還能用的鐵器送回將作營熔鍊。灘地上仍散落著旱天雷炸出的焦黑彈坑，深的地方積了雨水，淺的地方被風沙填了一半。北風吹過，濃烈的硫磺味和鐵鏽味己經被沖淡。
夏長弓騎在馬上，閉著眼睛在風中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朝河灘更深處指了指。
“往東走。就在兩座土崖的夾縫後面。”
潘老三騎著馬跟在旁邊，他順著夏長弓指的方向望過去，只有一片灰撲撲的亂石和幾叢枯死的紅柳。“將軍，那天行軍經過時黑燈瞎火的，怎麼記住那地方的？”
“因為氣味。”夏長弓說，“那天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風向正好從東邊來。我聞到一股很濃的油味，像石油。”
“石油？”
“就是石脂。”他補了一句，用的是當地人常用的說法。
潘老三“哦”了一聲，“那玩意兒我知道。赤河下游有個地方，河邊石頭縫裡冒黑水，當地人用勺子颳了拌羊毛脂給皮甲上油。滑溜溜的，抹上去水滲不進去。”他頓了頓，狐疑地看著夏長弓，“可這玩意味道難聞。將軍想用來幹啥……”
“先看看再說。”夏長弓策馬向前。
穿過一片被風沙剝蝕得千瘡百孔的土崖，路越來越窄。馬蹄踩在碎石上嘎嘎響，兩側的崖壁漸漸合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窄谷。窄谷盡頭豁然開朗，一片灰白色的凹地出現在眼前。凹地中央，一汪黑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濃稠，深暗，黑水周圍的地面顏色發暗，沙土結成硬殼，踩上去微微發軟。空氣中那股濃郁的怪味也越來越明顯了。
夏長弓翻身下馬，把韁繩拋給潘老三，自己朝黑水泊走去。
水泊不大，約莫數丈方圓，表面看不見半點水紋。他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水面，指尖觸到的液體黏滑冰涼。他把手指拿到鼻子前聞了聞，那股氣味又衝又厚，像被太陽烤熱了的瀝青。他又用短劍從水泊邊緣撬起一塊乾結的黑色膏狀物，在指間一捻，油潤的，不碎。他把它湊到太陽下看，質地像半乾的蜂蠟，但更黏。
“就是它。”他低聲說。
夏長弓站起來，朝西周望去。這片凹地三面環崖，北面有一道淺溝，雨季時雨水會從淺溝裡流出去。而黑水泊所處的位置是凹地的最低點。石油從地下巖縫中滲出，由於比水輕，浮在凹地低處積聚成池。水量大時，油膜浮在表面；水量小時，揮發的輕油跑掉，剩下重油和瀝青質，就形成了這汪濃稠的黑水。按石油地質學的常識，這裡應該有一條極淺的油氣顯示帶，滲出的原油己經輕質組分揮發殆盡，但碳氫化合物本身依然具有高熱值和強燃燒性。
“潘老三，帶人繞著水泊走一圈。看看還有多少處這樣的油窪。注意不要陷進去。”
潘老三應了一聲，帶著三個老兵分散開，沿著凹地邊緣搜尋。夏長弓自己走到水泊東面的一處巖壁下。那裡的石縫裡也有黑色滲跡。他用手摸了一下，指腹上立刻抹了一層油。他盯著那些黑色滲跡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朝遠處正在搜尋的潘老三喊了一聲：“老潘，帶過來的空陶罐呢？”
“在車上！”
“都搬下來。挑口大一點的，把水泊邊緣最濃的黑油舀進去。”
潘老三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他終於明白夏長弓為啥帶他們來了。
“將軍，你打算用這種石脂水去火攻？”
‘’先看看這些石脂水的純度在說。”夏長弓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枯的紅柳枝，將一頭插進水泊邊緣的油膜下，輕輕攪了一下，油波盪開，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氣味又濃了幾分。他抽出枝條，只見入水的那截上凝著一層深黑髮亮的油膜。他走到旁邊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岩石旁，把浸了油的枝條往石頭上一蹭，隨後用火摺子點了點。那截枝條猛地燒起來，火苗躥得老高，伴著黑煙，油膜在高溫下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火光亮得刺眼，空氣裡的油味被燒焦後，變成一種更刺鼻的濃煙。
潘老三己經帶著人把陶罐從車上搬了下來。幾個老兵蹲在泊邊，用木勺和破瓦片把浮在表層的油舀進罐裡。油不重，但黏稠，掛在勺壁上不容易倒乾淨。潘老三用手指把勺底的油刮進罐口，然後搓了搓手，在沙子裡使勁蹭了幾下。他一邊刮一邊罵：“這他孃的比羊油還難洗。”
“小心點。這東西沾多了，會爛皮膚的。”夏長弓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浸過水的麻布。
潘老三咧嘴一笑，把最後一勺油倒進罐裡，然後朝夏長弓比了比手裡沉甸甸的陶罐，“將軍，所有的陶罐都己經裝滿了。”
夏長弓沒回答。他蹲在泊邊，用短劍挑開一塊半乾的瀝青，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層次。他的腦子裡己經飛快地轉了起來。石油有很多種用法，但受制於這個時代的加工條件，最現實的就是將作營正在做的“火油罐”：將石油裝進薄壁陶罐，投擲後陶罐碎裂，油液濺在敵軍身上，遇火即燃。如果能摻入一些黏稠劑，比如松香或動物脂肪，石油就能在燃燒時附著在人體和木板上，形成持續殺傷。再進一步，用浸了石油的麻布包裹箭頭，可以製造“火箭”，不是那種沖天放訊號的火箭，是真正的、箭頭上燃著火的箭矢。石人灘一役中旱天雷所展現的威懾力，也離不開火這種最原始也最讓騎兵恐懼的元素。而石油的火，比尋常的火油更持久、更不易撲滅。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跡，朝潘老三和幾個老兵說：“把所有能找到的油窪都標出來。畫一張圖，標出每處油窪的大小和走向。再把那些石縫滲油的位置也都畫上。我們回城之後，讓王叟調一批人到這邊來採油。趕在入冬前多囤一些，下一步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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