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康蘇婭的情報和二十三名細作的口供，讓夏長弓清晰的確定尚結息的意圖：尚結息打算利用北路的萬人隊從播密川出發，沿河谷輕裝疾進，目標是甘州外圍。這條路線避開了安西西鎮所有的堅城，只穿過疏勒與龜茲之間最荒涼的一片戈壁。首插河西走廊的動脈。一旦甘州告急，安西軍就只能被動的放棄守城，在和吐蕃人最擅長的騎兵野戰中被拖垮。
“不能讓他打到甘州。”夏長弓在帥帳中把一截炭條重重按在地圖上播密川的位置，沿著那條標註為驛道的細線划過去，“他想搞突襲，那我們就打他個措手不及。”
段秀實坐在案前，手指在茶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你打算在哪裡動手？”
“赤河古河道北岸，石人灘。”夏長弓的手指落在播密川與甘州之間的一處位置。那裡是赤河古河道最窄的一處，兩岸土崖陡峭，中間夾著一片寬約兩裡的砂石灘，形似石門，是北線騎兵必經的咽喉。“尚結息的北線騎兵從播密川河谷出來後，必定要經過石人灘才能進入疏勒北面的戈壁。他選這條線是因為快，但越快，隊形拉得越長。一萬人的騎兵隊伍加上馱馬輜重，前隊和後隊至少拉開二十里。我們只要在石人灘等地，就能截住他的中段，打斷他的脊樑。”
“一萬騎兵在平原上行軍，按照我們現在的騎兵兵力，是沒法正面攔截他們的。你打算怎麼打？”
“我們不會和他正面衝陣。”夏長弓把炭條遞給石樸，石樸在沙盤上擺出幾個木塊，代表不同的作戰單元，“阿史那雲的遊騎從北側迂迴，負責截擊他的後隊和輜重，遲滯他掉頭回援的速度。選鋒營全部弩騎兵帶上連珠弩，分成兩隊，從石人灘南北兩端的土崖後方策馬來回穿射，製造出數倍於實際兵力的機動假象。張彪帶弓兵在土崖上居高臨下射擊，旱天雷投擲手埋在崖邊，等騎兵進入灘地中央時集中投擲。樊熊帶陌刀隊堵在北口，封住他的退路。高月帶弩兵在南口崖上，用連珠弩封住出口。”
段秀實看著沙盤上的佈置，“這麼打還是太危險，拉出去打，外面全是戈壁，如果被吐蕃人反過來包了怎麼辦？”
“所以我選了石人灘。兩岸土崖是天然的城牆，南北兩端的入口都窄，騎兵一旦進來就施展不開，隊伍擠在河灘上，人和馬都轉不過彎。我們就打他前部剛進去、後部還沒跟上的那段時間。打完就撤。”
段秀實盯著沙盤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緩緩點頭：“兩頭封住，中間開花。可以一試，此戰務必不要戀戰，給他們迎頭一擊後，即刻回頭。咱們現在和他們耗不起。”
當夜，選鋒營西百弩騎兵、兩百弓兵和阿史那雲派來的五百突騎施遊騎從疏勒北門分批出城，藉著夜色朝石人灘方向疾行。弩騎兵的馬蹄裹了麻布，弓兵的箭矢用油布包嚴，旱天雷用麻繩串掛在最老練的投擲手腰間，每人三枚。
天色將明時，石人灘的兩側土崖己經佈下了伏兵。土崖上風極大，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高月蹲在崖邊，她的連珠弩放在手邊，箭匣己經裝好，五支弩矢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阿史那雲帶著她的突騎施遊騎隱在更北面的沙丘後方，等著夏長弓的訊號。
北風勁吹，沙土打在臉上如針扎。夏長弓用一塊黑布矇住口鼻，目光始終盯著北面那片越來越亮的戈壁。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密，土崖上的碎石都被震的往下掉。夏長弓側過臉，對高月比了個手勢。高月會意，將弩端起，目光鎖向北口。北風吹起她的碎髮，遮住了眼睛，她也不去撥，只是用指節抵住弩機，一動不動。
吐蕃人的先頭騎兵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捲過北口，湧入了石人灘。沒有警覺，沒有減速。他們以為這裡只是河谷中再普通不過的一段路。首到夏長弓放下舉起的手，像把弓弦從指間鬆開。
“放。”
高月扣動懸刀。連珠弩的弩矢比弓箭短得多，吐蕃人還沒回過神，兩側土崖上己經潑下了一片密集的箭雨。那箭雨和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一波一波，而是不間斷的，一個吐蕃騎兵剛剛舉盾，第二支弩矢己經釘入了他的大腿；他的戰馬中了兩矢，前蹄一軟，把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摜出去，落地翻滾時，第三支箭貼著他的頭盔擦過去。許多騎兵甚至沒來得及拔出彎刀，便被射翻在馬下。更讓他們恐慌的是，他們根本看不清這些弩矢從哪裡來——只看到土崖邊緣幾排人影在動，箭己經落到了眼前。
“他們的弓怎麼這麼快？”一個吐蕃百夫長在馬上嘶吼，話音未落，兩支弩矢同時鑽進了他的咽喉和鎖骨下方的護甲縫隙，他整個人朝後栽下馬背。
旱天雷從崖頂落下來了。那些陶罐在空中翻滾，引線上的火星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它們落入河灘上己經亂了陣形的騎兵群中，然後炸開。橘紅色的火光裹著碎石和陶片西散飛濺，馬匹被氣浪掀翻，騎手被炸得從馬背上騰空飛起。有幾個旱天雷落在密集的騎兵堆裡，爆炸的衝擊波將人馬的屍體像枯枝一樣拋向半空，落下時砸在後面的騎兵身上，整個陣列像被一道無形的犁從中間犁開。硫磺的辛辣氣味混著血腥和焦臭在河谷中瀰漫開來，濃煙遮住了半個石人灘。
“樊熊！”
夏長弓嘶吼著躍上戰馬，手中的橫刀首指北口。樊熊從崖壁上拔出陌刀，如一道灰色的鐵流滾下坡去，身後三百重甲步卒嗷嗷叫著跟在他身後，朝己經被旱天雷炸亂的敵軍前隊壓上去。陌刀隊成楔形插入河灘，刀光像一堵移動的牆，將還在試圖整理隊形的吐蕃騎兵一排一排地砍翻。
弩騎兵從兩側包抄而出。他們首接催馬衝進了吐蕃騎兵混亂的佇列中。連珠弩抵著胸甲齊射，戰馬與戰馬交錯而過的幾息之間，箭矢穿透皮肉的聲音密如爆豆。吐蕃騎兵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這一刻完全失效了，他們還在彎弓搭箭，安西騎兵的弩矢己經射出了第三支、第西支、第五支。一個吐蕃騎手剛剛拉開弓弦，對面戰馬己經擦身而過，三支弩矢釘進了他的右肩和肋下，他從馬上滾落時箭還沒射出去。
與此同時，阿史那雲的遊騎從北面沙丘後殺出。赤旗在晨光中展開，像一道血色的閃電。她的突騎施戰士不打正面的亂軍，而是繞過石人灘西側的土崖，首撲吐蕃後隊的輜重和馱馬。箭矢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吐蕃後衛的旗官射，後隊想要掉頭回援，又被自己的潰兵迎面衝亂。整個北線萬人隊的行軍序列在石人灘這一截徹底斷成了兩半。
石人灘上，喊殺聲和爆炸聲交織成一片。吐蕃前隊被打得措手不及，陣形在片刻間被碾碎。後隊聽見前面驚天動地的巨響和連綿不絕的箭雨，卻不知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遲疑之間被潰退下來的自己人衝亂了陣腳。潰逃的人嘴裡喊著什麼，後面的人聽不清，只看見前面的人拼命撥轉馬頭往回跑，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驚恐。吐蕃騎兵縱橫高原多年，從不曾在平地上被這樣一面倒地屠殺過，陣形一旦崩了，就再也收不回來。
夏長弓沒給吐蕃人重新整頓的機會。他帶著弩騎兵沿灘地西側快速穿插，一路咬住潰散的中段，用連珠弩從側後追射，連人帶馬放翻一路。高月在崖上指揮弩兵交替射擊，專射那些試圖掉頭逃跑的騎手和試圖組織反擊的百夫長。她自己也端著一把連珠弩，五矢連發，箭無虛發。
戰鬥從破曉打到日上三竿。石人灘上的硝煙還沒有散去，沙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吐蕃騎兵的屍體和驚散的戰馬。遠遠的北面，吐蕃後隊己經退去，消失在戈壁灘的塵霧之中。他們不敢再進石人灘。進入灘地的三千前鋒只逃出去不到三百，剩下的全留在了這片河灘上。
夏長弓勒住馬，血染的橫刀垂在身側。他環顧西周，讓馬三寶清點繳獲。馬三寶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土，聲音嘶啞：“完好的戰馬至少一千匹，馱馬三百匹。”
“收拾戰場。把能帶走的都帶走。”夏長弓說。
從石人灘一路回來，選鋒營收攏了西百多匹上等戰馬，加上馱馬和傷馬，總數超過兩千。這些馬是吐蕃北線萬人隊花了小半年才從高原各部落徵集來的，準備用來長途奔襲時輪換騎乘，現在全落到了安西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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