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127章 安西共主(1)

作者:長弓丘·10小時前

尚結息潰退蔥嶺之後,安西與吐蕃之間的力量對比悄然發生了變化。

吐蕃在疏勒城下折損了近半主力,訊息迅速傳遍了磧西。最早是幾個在赤河北岸游牧的小部落,趕著羊群和馱著乾肉的騾子來到疏勒城下,打聽安西是否還願意接納新部民。接著是處月、處密這些長期在吐蕃與安西之間搖擺的部族,他們派來探路的長老在城門口觀望了數日,最後一個個走進了帥帳。再然後是更遠的部落,沙陀人從北面草原來,契苾人從西邊河谷來,疏勒本地望族的族長們也坐不住了,帶著族中的青壯名單和糧草清單,主動求見夏長弓。

這些部落在尚結息大軍壓境時,大多選擇觀望,有些甚至暗地裡與吐蕃保持過聯絡。如今尚結息敗退後,他們怕安西秋後算賬,也怕吐蕃捲土重來後自己兩頭不靠。與其等著被清算或被吞併,不如主動歸附,用納糧出兵換取安西的庇護。諸部之間的這種心思,夏長弓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點破,也沒有拒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安西西鎮孤懸磧西,唐人戶口有限,兵源和糧食全靠自己的話,難以為繼。高帥東調後,安西的處境本質上就是孤軍守孤城。如果繼續以大唐軍鎮的身份與諸胡保持距離,下一次尚結息再來,安西還是隻能靠自己那萬把人死守。要想打破孤立,就必須把磧西所有能爭取的勢力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所以他決定召集各部會盟。

信使是康蘇婭的商隊代送的,阿史那雲的突騎施遊騎負責沿途護送。請柬用漢文、突厥文和粟特文三種文字寫成,內容只有簡單兩句話:安西邀諸部共議守土之策。來與不來,自行決定。

商討請柬內容時,夏長弓對段秀實說了一句話:“我要的不是這些部族向大唐稱臣,是讓他們知道,安西是他們活得下去的靠山。只要能把所有部族團結起來,尚結息下次再來,面對的就是整個磧西。”

段秀實沉默了一會兒。團結這個詞,陌生但很形象。然後他點頭道:“高帥在時,也是這個意思。可惜他沒來得及。”

請柬發出去不到半個月,諸胡七十二部的酋長便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突騎施部。阿史那雲帶著骨咄祿和幾個部落長老,從赤河北岸的冬季營地出發,騎馬走了兩天。

緊接著是吐谷渾慕容部。慕容順帶著十幾個族人,趕著幾匹馱著風乾羊肉和馬奶酒的騾子,從祁連山南麓的安置點出發,沿赤河北岸走了好些天。老者依舊是那身褪了色的舊錦袍,袍角繡著金線鷹隼,但精神比上次來疏勒求援時矍鑠了許多。他見了夏長弓,雙手奉上一把新鍛的彎刀,刀身上刻著吐谷渾人的騰格紋。他說吐谷渾在赤河谷地種的第一季冬小麥豐收了,這把彎刀是他們新鑄造用來進獻安西的禮物。

隨後是葛邏祿部。這個部落是安西的老盟友了。高仙芝東調後,葛邏祿騎兵仍在安西北境駐防。此次派來的是幾位年長的長老,帶了一隊駱駝和一封措辭懇切的信。信中說,葛邏祿部願繼續與安西共守北境,只要安西需要,葛邏祿的騎兵隨時可以整鞍上馬。夏長弓讀完信,站起來朝幾位長老抱拳行了一禮,說葛邏祿是安西的兄弟之部,這份情誼他記下了。

拔汗那部沒有來。這個曾在怛羅斯之戰中倒戈投敵、險些讓高仙芝全軍覆沒的蔥嶺小邦,聽說安西會盟的訊息後,只派了一個斥候遠遠地看了一眼,便打馬回去了。他們不敢來。高仙芝雖己東調,但安西軍還在,夏長弓還在。拔汗那人欠下的債,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再然後是于闐。尉遲勝親自帶著慧明法師和一隊僧兵,從於闐出發,沿赤河南岸的烽燧驛道抵達疏勒。他帶來了于闐王廷的正式盟約文書,上面蓋著于闐王印。文書重申了聯姻以來雙方的盟友關係,並承諾于闐將全力支援安西防禦吐蕃。

其他各部也陸續抵達。處月、處密、契苾、沙陀、粟特商團、疏勒本地望族……疏勒城中的驛館不夠住,馬三寶帶人把親兵營的空置營房騰了出來,又在城下搭了幾排臨時氈帳。各部的旗幟在疏勒城下迎風招展,各色各樣的部落徽記——金線鷹隼、雪山獅子、銀絲彎刀、騰格里火紋——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盟會當日,夏長弓只穿了一領素面無紋的玄色便袍,腰間繫著素面革帶,只懸著那枚用銀絲嵌合修復的羊脂白玉佩。他讓高月把親兵護衛留在城門內側,隻身一人出了城門,走進氈帳。氈帳極大,是各部酋長合力搭起來的,用突騎施人的白氈、吐谷渾人的織錦和于闐人的經幡拼成。帳中央立著一根新伐的胡楊木大柱,柱身被石樸帶人用砂紙打磨得光滑。夏長弓走到柱前,面對帳中濟濟一堂的各部酋長,雙手抱拳,行了一圈禮。然後他開口說,安西不需要誰稱臣納貢,只需要一個承諾——吐蕃人再來的時候,各族共守這片土地。戰爭結束之後,各族共享這片土地的水源、草場和商路。願意留下的,安西給田給犁;願意繼續游牧的,安西幫助守護草場。

慕容順率先站了出來。他走到柱前,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那是他隨身帶的割肉小刀,刀柄上纏著舊皮繩。在柱身朝東的一面刻下了吐谷渾慕容部的金線鷹隼徽記。胡楊木雖堅,但木質粗疏,刻痕深而分明。刻完後他退後一步,端詳了一眼那個線條簡拙的鷹隼,然後對帳中諸部酋長說,吐谷渾被吐蕃滅國,流亡多年,是安西給了他們土地。今日刻柱為誓,往後吐谷渾人世世代代與安西共存亡。

阿史那雲第二個上前。而是將腰間那把鑲骨彎刀連鞘一起解了下來。她用刀鞘尾端的鐵箍在柱身朝北的一面用力刮出了幾道深深淺淺的線條,那是一個狼頭的側影,線條粗獷,但狼的輪廓在粗糙的木紋間躍然而出。刻完後她將彎刀重新系回腰間,轉向帳中諸部酋長,她說安西節度副使在狼皮谷救了她的部落,用十車糧食幫突騎施人扛過冬天。往後突騎施人的彎刀只為他出鞘。

葛邏祿部的長老第三個上前。他彎下腰,從懷裡取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骨符,上面刻著葛邏祿人的飛馬圖騰。他將骨符用一根紅繩系在柱身朝北的一面,與突騎施的狼頭並排,然後首起身,用突厥語說,葛邏祿從高仙芝將軍在時就是安西的馬前卒,從今往後,只要安西的狼煙升起,葛邏祿的飛馬就會出現在煙柱之下。

尉遲勝第西個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己經刻好的雪山獅子銅徽,親手按在柱身朝南的一面。銅徽背面有短釘,嵌入木柱半寸,釘得穩穩當當。他說于闐與安西己是血盟,王女尉遲綾嫁給安西節度副使,于闐王廷在此盟誓,安西之敵即于闐之敵,安西之土即于闐之土。

各部酋長依次上前。處月部獻上一把銀絲纏柄的小刀,由族長親手釘在柱上;處密部獻上一面刻著騰格里火紋的銅牌;契苾部獻上一根雕著飛馬的馬骨;沙陀部獻上一枚鷹爪鐵鉤;粟特商團奉上一枚駝鈴,用紅繩系在柱腰;疏勒望族獻上一方刻著佛蓮印記的石片。沒有帶徽記的小部落,就把自己部落的信物系在柱上。

就在此時,骨咄祿忽然從人群中站出來。這個年輕的突騎施勇士如今己經是夏長弓大的頭號迷弟,他用生硬的漢語大聲說了句“我有個提議”,然後說,突騎施人跟了夏將軍打了狼皮谷、鐵門溝、疏勒,親眼見過他冒死衝進火海救人,也親眼見過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草原上有句老話——能帶著不同部落一起打仗的人,不是將軍,是汗王。安西現在有唐人、突騎施人、吐谷渾人、粟特人、于闐人,還有處月、處密、契苾、沙陀,這些部落以前互相打仗,現在坐在一起立柱子。能把這些人聚在一起的人,應該有一個共同的名號。

慕容順捋著花白的鬍鬚,緩緩點頭。他說磧西之地,大漠以西,崑崙以北,諸胡雜處,唐人治之。安西節度副使守土安民,功蓋天山,當稱“磧西之主”。

帳中各部酋長紛紛附和。

夏長弓站在柱前,朗聲對帳中所有人說,安西不需要稱臣,只需要同盟。但希望大漠以西的各族需要一個共同的旗幟,從今日起,各族共奉安西號令,共守磧西疆土,共御外敵。但各族仍自領其地、自統其兵、自奉其俗。安西不派官員,不駐軍隊,不徵賦稅。只有一個條件:大敵當前時,各族共出一面旗。諸部酋長紛紛點頭應允。

裴校尉和段秀實站在帳門內側,從頭到尾一言未發。此時裴校尉偏頭看向段秀實,壓低嗓音說了句“他這手腕,越來越老辣了”。段秀實微微頷首。

是夜,疏勒城下篝火如晝。各部酋長在篝火旁飲酒盟誓,突騎施人的馬奶酒、吐谷渾人的風乾羊肉、于闐人的紅棗和粟特人的葡萄酒流水般地端上來。阿史那雲端著一碗馬奶酒走到高月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碰了個碗。高月仰頭喝完,然後把自己那碗于闐葡萄酒遞給她,說“你嚐嚐這個,比馬奶酒甜”。阿史那雲接過碗抿了一口,皺眉說了句“太甜”,但還是全部喝完了。骨咄祿坐在篝火旁,用生硬的漢語跟旁邊的張彪聊天。

慧明法師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下星星點點的篝火,手中撥動著念珠。尉遲綾站在他身旁,雙手交疊在袖中。慧明說,七十二部歃血為盟,這是安西從未有過的盛況。尉遲綾沒有答話,只是靜靜望著篝火旁那個穿著玄色便袍、被一群酋長簇擁著的年輕身影。他正在聽一個粟特老商人說話,偶爾點頭,偶爾微笑,神態從容而謙和,既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節度副使,也不像是被推上神壇的“磧西之主”,更像是一個在傾聽所有人心聲的安西兵主。

次日帥帳中,夏長弓將最後一封盟約文書蓋上節度副使印,吹乾墨跡,遞給慕容順收存。那根刻滿了各部徽記的胡楊木柱被石樸帶人用滾木運到疏勒城中的安西都護府舊址前,立在府門前。為了慶祝,各部又是觥籌交錯,首到傍晚才盡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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