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外那片焦土上,篝火在夜色中燃了起來。就在城門裡頭一塊空地上,幹駱駝刺和胡楊枯枝架的火,火苗不高。圍坐的人臉被照得忽明忽暗。
馬三寶從傷兵營借了口陶釜,又找尉遲綾勻了半壺濁酒倒進去,架在火上燙。樊熊蹲旁邊,把風乾羊肉掰成幾塊,整整齊齊碼在一小塊破瓦上,端到火堆旁。
夏長弓被高月拽著手腕拉過來坐下。他左胳膊還纏麻布,臉上幾道淺口子剛結痂,火光一照,顏色發暗,好像被毛筆隨意描過的一樣,有些滑稽。高月長髮用骨簪隨意挽著。她說:“我們一起打退了尚結息。今天一起慶祝慶祝。”
阿史那雲靠城牆站著,雙臂抱胸。她聽高月說,嘴角一挑,走到篝火邊盤腿坐下。骨咄祿跟在後頭,提著半皮囊馬奶酒,蹲到對面,把皮囊擱在樊熊那塊破瓦旁邊。
尉遲綾手裡捧一隻粗陶小壺,壺裡是于闐葡萄酒,這是王宮地窖裡存的年頭最久的一壺酒了。她跪坐在篝火旁,緊挨著高月。
康蘇婭最後一個到。她抱一隻半碎瓦罐,罐裡是商棧廢墟里翻出的撒馬爾罕葡萄酒,大半灑了,只剩罐底薄薄一層。
潘老三在城牆上值夜,遠遠望見城下篝火旁這陣勢,肘子捅張彪:“還是將軍厲害!”張彪沒搭腔,找了幾件舊氈袍遞給輔兵,讓送下去。夜裡風涼,那幾個人穿得都薄。輔兵抱袍子下城,沒敢走近,放在離篝火七八步遠的地上就走了。
篝火旁,高月端起陶釜裡的酒,倒滿一碗。她站起來,雙手捧碗,目光從阿史那雲到尉遲綾,再到康蘇婭。她說:“我受傷時,是尉遲救了我。阿史那姐姐在戰場上跟我的弓兵並肩戰鬥,替我們護住的側翼。康蘇婭用情報和藥材給安西軍鋪路,護住了整個安西。你們都是於我,於安西,都有莫大的恩情,我先敬你們一杯。”她仰頭把酒灌下去,袖子擦嘴角,朝眾人亮碗底。
阿史那雲接過碗,給自己倒滿馬奶酒。她起身走到高月面前,站了片刻。然後說:“狼皮谷里,夏將軍救了我們部落,還給我們部落提供了糧食和土地,我們和安西休慼與共,共同抗擊吐蕃是我們應該做的。”她仰頭把酒吞了,倒轉空碗扣在篝火旁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尉遲綾把那壺于闐葡萄酒輕輕放在篝火邊,“有幸能遇到高妹妹,是因緣。今天我們在疏勒城下,並肩擋住尚結息五萬兵。這也是因緣。往後還要一起守這座城,守住安西的土地。這是果報。”她端起酒壺,把酒倒在火上。琥珀色酒液澆在火焰上,嗤嗤響,酒香混著胡楊木的苦味漫開,像然後她朝高月伸手,掌心朝上。手指纖細,微涼,腕上星月菩提泛溫潤的光。高月伸出右手,疊在她掌心。阿史那雲伸出滿布老繭的手,壓在兩人手背。康蘇婭最後一個伸手,指頭上還沾炭條灰,鳳仙花汁褪了色,掌心熱的。西隻手在篝火光影裡疊在一起,西道影子拉長,投在疏勒城牆上,跟著火苗輕輕晃。
夏長弓坐在對面,從陶釜裡舀滿一碗濁酒,仰頭飲盡。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樊熊把陶釜裡最後一碗酒倒給自己,仰頭灌下去,悶聲丟一句“喝了”,起身去城門口接著站崗。骨咄祿笨手笨腳學唐人的樣子,雙手捧碗朝夏長弓和他姐姐舉了舉,用生硬漢語說:“我敬你們。”仰頭灌下,被馬奶酒酸得首皺眉頭,
篝火漸漸暗下去。火星叫夜風捲起來,飛進滿天星子裡。崑崙山雪線在月光下泛淡銀色,赤河的水聲遠遠過來,筒車還在轉,嘩嘩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