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縣城,護城兩丈寬的旱溝外,拒馬交錯。成百上千衣衫襤褸的流民,被持矛的郡兵死死擋在柵欄百步開外。偶爾有幾個餓極了的流民試圖靠近討口殘羹,立刻便會換來毫不留情的矛柄抽砸。
林季端坐在馬背上,看著那些在風雪中哀嚎退散的饑民。
這一路走來,縣城是官府的堡壘,只認帶著戶籍的良民與商賈。
至於這些隨時可能引發瘟疫與暴動的流民,在官府眼裡,連做守城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入城的甬道前,排著十幾輛商隊的騾車。
一名穿著皮甲的年輕城門卒,正拿著長矛的木柄,在一輛運皮貨的板車上胡亂翻戳。首到那商賈滿臉堆笑地湊上前,將一小串五銖錢不動聲色地塞進門卒的護腕縫隙裡,那根長矛才終於收了回去。
隊伍前移。輪到了林季的車隊。
年輕門卒提著長矛走上前。目光掃過林季身上那件料子極佳的綢緞大氅,又看了看後頭那輛寬大卻沒裝多少貨物的帶篷馬車。
油水來了。
門卒拿矛杆敲了敲車轅,大喇喇地攔在路中央:“下馬。車廂簾子掀開,裡頭的東西全搬出來查驗。”
林季握著韁繩,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前世在高校當輔導員,行政部門刁難底下人時那種居高臨下、官大一級的傲慢做派,他見得太多了。
只見他眼神極度漠然,猶如看著一條擋路的土狗。探手入懷,摸出那份蓋著暗紅泥封的木牘過所。
手腕微揚。
木牘脫手而出,帶著風聲,徑首砸向門卒的胸甲。
門卒被這股高高在上的懾人氣勢逼得一亂,慌忙丟開長矛,手忙腳亂地將那份險些墜地的木牘接在懷裡。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上面的印。”林季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查壞了泥封,我拿你的腦袋回府裡交差。”
年輕門卒看清了木牘上的字,愣在原地,剛冒起的火氣瞬間僵在臉上。
後方猛地伸出一隻粗壯的腳,狠狠踹在門卒的腿彎上。門卒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水裡。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城門侯快步搶上前,一把奪過門卒手裡的木牘。暗紅色的陽文泥封赫然入目。
博陵崔氏。
門侯只覺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當朝三公之首的司徒崔烈,便是博陵崔氏的主公。這等頂級門閥出來的管事,莫說是他一個看城門的軍頭,就是常山郡的太守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地迎進府衙。
“瞎了眼的東西!驚了貴人的車駕!”
門侯一腳踢飛年輕門卒落在地上的長矛,雙手捧著過所,一路小碎步走到林季馬前,腰彎得極低。
“屬下管教不嚴,衝撞了管事。貴人一路車馬勞頓,快請進城。”
林季給了牽馬的褚燕一個眼神。
褚燕上前一步,劈手從門侯手裡奪過木牘,揣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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