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郡真定城外。聯軍大營。
春寒料峭。晨霧如同一層吸飽了水的溼布,沉甸甸地裹在粗木紮成的轅門上。
幾匹拴在泥濘木槽邊的戰馬打著響鼻,撥出團團白氣。馬蹄不安地踩踏著解凍的泥地,將地面踩成一片稀爛的黑泥。
中軍大帳內,兩盆上好的木炭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內的陰冷。
崔林站在懸掛於木架上的冀州堪輿圖前。案几上散落著幾卷剛送來的各營軍報。
崔安將鐵釺擱在盆沿上,首起身。
“堂陽來的那幾個豪族至今未曾拔營。河間郡的兵馬也停在二十里外駐紮。那幾家擺明了是在觀望。咱們真要今日打頭陣進山?”
崔林視線在地圖上游走。
“隨他們去。等咱們端了張牛角的老巢,拿著幾百顆賊首的腦袋,捷報送進洛陽司徒府。他們再動,便只剩跟在後頭打掃戰場撿破爛的份。”
崔安拍去掌心沾染的炭灰。
“張牛角手底下畢竟聚了上萬人。這大雪剛化,道路泥濘,咱們這兩千人孤軍深入……”
崔林打斷了崔安。
“一個販牛出身的粗鄙武夫,藉著天災倉促裹挾了幾千餓殍罷了。主公在洛陽花五百萬錢拿下的司徒印綬,不知有多少雙清流的眼睛盯著。
崔家拿真金白銀養了這兩千披甲部曲,若是連一幫拿鋤頭木棍的流民都平不掉,日後在冀州如何立足?這頭功,必須是博陵崔氏的。絕不能讓河間或者堂陽的人分去一杯羹。”
崔安順著剛才崔林手指落下的位置看去。堪輿圖上,一道曲折的墨線穿過常山郡西北的崇山峻嶺。
“井陘。太行八陘之一。前幾日從抓來的流民嘴裡撬出了主寨的位置,就在這條穀道盡頭。從此處入山,首插賊軍主寨後方。快馬半日,步卒頂多兩日腳程。這是最快的一條道。”
崔安走到地圖前,細細檢視著周圍的地勢描繪。
“這穀道極窄,兩側山勢陡峭如壁。流賊若是在兩翼崖壁上藏兵設伏,推下滾石擂木,大軍在谷底根本施展不開陣型。”
崔林嚥下溫熱的漿水,將漆耳杯置於案上。
“昔年段紀明在涼州討伐羌亂,走的亦是連綿百里的河谷窄道。他用的是何等打法?”
“重甲結陣。前隊持包鐵大櫓開路,後隊步卒首尾相連。遇伏則原地結圓陣據守,以逸待勞,靠重甲大盾擋住上頭的矢石。耗盡賊人軍械後,再徐圖反擊。”
崔林指著帳外那些正在列隊的自家部曲。
“羌人騎射精絕,弓馬嫻熟,尚且破不了這段家軍的重甲大櫓。張牛角手底下的餓鬼,比之涼州羌人如何?”
“遠不及也。”
“段熲能走。我這兩千全副武裝的甲士,自然也走得。”
厚重的牛皮帳簾掀開。
牽招跨步入內。肩吞的鐵葉上沾著尚未褪去的冷冽晨露。
他在帳外等候通傳時,聽清了裡頭的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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