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招面色如常，身軀未動分毫。
“上次伏擊末將之人，所用戰法極其老辣。精準射馬癱瘓前軍，留退路瓦解我軍死戰之心。此等行軍排程，分明是受過兵法薰陶的將才所為。山中賊人，絕非尋常流寇。”
崔林手裡的竹簡拍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牽司馬的意思是，張牛角那屠牛賣肉的草莽身邊，憑空降下了一位兵仙？”
旁邊站著的幾名軍侯跟著發出一陣鬨笑。他們只當這是牽招為了掩飾敗績，刻意將賊人誇大其詞。一幫連肚子都吃不飽的泥腿子，懂什麼排兵佈陣。
牽招看著案几後那張不以為意的臉，未再出聲辯駁。軍中只認勝負。敗軍之將的進言，在急於立功的上位者耳中，不過是怯戰的藉口。
崔林站起身，繞過書案，踱步到牽招面前。
“牽司馬對山中局勢憂心忡忡。既然如此，強攻井陘這等危險的差事，便不勞煩你去了。
你帶那兩百名部曲，便留在駐守大營。太守府派來的那批臨時徵募的郡兵，也全劃歸你節制，負責押運糧草，確保大軍後方無憂。糧道乃全軍命脈。這份差事交給你辦我放心。”
牽招盯著身前這張溫和的面龐。
“末將領命。”
轉身，大步走向帳口。掀簾踏入晨霧之中。厚重的牛皮簾子在身後合攏。
牽招沿著泥濘的通道往外走。步伐在距離主帳十步外的一根拴馬樁旁停住。清晨的風將帳內未加掩飾的交談聲送入耳中。
“兄長。牽招上次進山被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回。如今還有臉來大帳裡教你怎麼打仗？”
崔林重新端起漆耳杯。
“無妨。鈞公子看重此人，有意栽培。留他在後方看管糧草，也算全了公子的面子，不至於落個刻薄軍將的口實。”
牽招立在木樁旁。
臉上的神色依舊如常，只是握住劍柄的左手微微收緊。
片刻後，手掌鬆開。踩著被戰馬踩得稀爛的春泥，走向後方輜重營。
……
次日清晨。井陘穀道入口。
兩側崖壁猶如刀削斧鑿，首插灰白色的穹頂。暗褐色的岩層上殘留著斑駁的積雪。谷底的融雪匯成數條細小的溪流，沖刷著光溜溜的鵝卵石，將整條進山的通道浸泡成一片粘稠的泥沼。
崔林騎在高頭大馬上。身上罩著魚鱗甲，外披錦緞戰袍。
前方，隊伍正緩慢地被這條狹長的山谷吞入。
五百名重甲步卒頂在最前。人人皆披兩當鎧。手裡舉著半人高的包鐵大櫓。刀盾相擊，在空曠的穀道中激盪出沉悶的迴音。
中軍一千名長矛手，夾雜著數十輛裝滿糧草輜重的雙輪板車。
車輪深深陷進爛泥裡，每推進一步都極其艱難。
駕車的役夫揮舞著皮鞭，喝罵著拉車的騾馬。陷得深了，便得靠十幾個漢子用肩膀頂住車廂，硬生生從泥潭裡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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