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轉過身。身後密林間，蹲伏著幾百號人。有頭髮花白的老朽，有指節粗大、裹著破麻布的農婦，還有幾個個頭剛過腰的半大小子。
這些人身骨幹瘦，端不起長矛重盾，但常年在地裡刨食的雙手，攥著裝著石塊的粗麻兜子，力道卻是夠的。
這幾個月從流民裡挑出來的，沒日沒夜地練，談不上準頭，但起碼分得清前方和兩翼，不會把石頭砸到自己人頭上。
趙大站起身，單手在半空用力一揮。
“掄起來！砸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
幾百條粗糙的麻布投石索在寒風中呼嘯轉動。拳頭大小的石被兜在網網中，隨著婦人們的甩動脫手而出。
漫天飛石劃出數百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防備森嚴的前軍，首撲向谷底最為擁擠的中軍長矛手與後方輜重隊伍。
石頭個頭不大，但藉著十丈的山坡落差，重力加持之下勢如破竹。
剛穩住陣腳的崔家步卒只聽得頭頂異響。
“避石——”
呼喝聲未落，石雨己然砸入人群。
飛石重重砸在鐵盔上，發出一連串悶響。這等鈍器雖砸不穿鐵甲，但恐怖的震盪力生生透過頭盔，震得數名弓弩手頭破血流，連慘叫都未發出便昏死在泥水裡。
拉車的騾馬被石塊擊中脊背，痛得發狂嘶鳴。畜生徹底失控，拖著板車在谷底向後亂撞。車輪偏離堅土，滑入道旁的深溝，整車糧草隨之傾覆在泥漿中。
崔林騎在中軍，臉色鐵青。
他揮動馬鞭，聲嘶力竭地怒吼：“舉盾！掩護輜重！弓弩手仰射壓制！”
長矛手慌亂地將單薄的皮盾舉過頭頂。後隊的弓弩手再次搭箭。然而，投石索的陣地遠在弩箭的有效射程之上。射出的木矢輕飄飄地落在崖底，連敵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第二波石雨緊隨其後。
這一次，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在倉促舉起的皮盾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軍卒虎口崩裂，鮮血順著盾牌邊緣滴落。盾陣瞬間被砸得坑窪變形，幾名輜重兵更是被砸得抱頭鼠竄，拼命往大車底下鑽。
整個中後段隊伍徹底癱瘓。傳令的通道被亂竄的騾馬完全截斷。
崔林坐在馬背上，臉色鐵青。漫山遍野的石雨和冷箭絕非亂打。他看明白了，山上的敵軍，正在分層剝離他的軍陣。
半坡上，那數十名試圖攀爬探路的崔家甲士，正頂著零星的落石艱難向上攀登。
林季立在半山腰的一處巖角後，低頭俯視著下方泥濘不堪的亂局。
敵軍陣腳己亂，銳氣盡挫。他看著下方越來越近的甲士，沒必要在這裡和敵軍精銳硬拼。
“撤。”
林季未再貪功，轉身對身後的王當打了個手勢。
尖銳的骨哨聲在林間驟然響起。
各處的婦孺老弱聽見哨音，立刻收起投石索，順著王當探明的山林小道快速撤離。
趙大走在最後，從腰間的粗布袋裡掏出大把的鐵蒺藜，天女散花般拋灑在退路的雪坑與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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