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午正。祁縣城東的一處酒肆。
厚重的麻布幌子在夏風中翻飛。
酒壚上架著兩口生鐵大釜,裡頭熬煮著摻了碎肉與菽麥的熱湯,混著一點粗鹽的辛澀氣味,瀰漫在昏暗的堂內。
林季領著三人跨過門檻,在靠窗的一張粗糙木案前落座。趙大和李石頭被留在了客舍,盯著那幾輛裝著太行山全副家底的騾車。
來到祁縣己有數日,這些天走下來,林季對祁縣的底細有了個大概的輪廓。
比起十室九空、滿城肅殺的冀州真定,這地方確實多出幾分活氣。主道上能看見牽著馱馬的幷州商賈,鐵匠鋪裡也有叮噹的捶打聲。
但真要深究這營商的底子,依舊沒強出多少。
不少臨街的鋪面照樣釘著封板,往來的路人多面帶菜色,步履匆匆。
夥計端上西碗冒著熱氣的肉湯和幾張乾硬的粗麵餅。
這趟進城,林季刻意沒帶那些滿身匪氣的老卒,免得惹人耳目。帶上阿秀他們,也是存了歷練這幾個年輕人的心思,讓他們多看看這亂世的門道。
林季掰開半塊麵餅,泡進面前的肉湯碗裡。
“半日走下來。各自說說,都看出了什麼門道?”
阿秀雙手捧著溫熱的粗陶碗,盯著碗裡漂浮的麥粒略微思索了一番。
“這城裡別的買賣尋常,但藥材生意卻十分好。街面上不少揹著竹筐的山間藥農西處兜售推銷。而且南街出城的馬車裡,裝的大半都是成捆的藥材。”
從安平城外的荒地裡救治流民,再到太行山傷兵營裡日夜幫忙急救煮藥。這大半年來,小丫頭對傷創和藥材極其敏感。
林季心底泛起幾分無奈。他從未想過,會讓一個小丫頭整日與血汙、刀傷和草藥打交道。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認同了阿秀的看法。
“祁縣物產不豐,但背靠太嶽山,藥材產出確實有一些。”林季拿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麵餅,“但如今這般大肆走量,反倒顯得蹊蹺。”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王當。
王當正把臉埋在陶碗裡,呼哧呼哧地大口吞嚥著肉湯。壓根沒注意林季的問話。
阿秀在桌底下踢了王當一腳,小聲提醒了一句。
王當用力嚥下嘴裡的食物,拿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湯汁。
“哦……做買賣的事我看不大懂。”王當壓低聲音,湊近木案,“不過我瞧見,出城往北走的馬車,車轍壓得深,拉的全是重物,車流也比往南的多。”
說罷,他又抓起半張麵餅塞進嘴裡,低頭繼續對付碗裡的肉湯。
阿秀橫了他一眼。
“就看出來這些?先生帶你出來見世面的,你就知道吃。”
王當嚼著麵餅,含糊不清地嘟囔:“要不然呢?跑了一大上午,肚皮早癟了。”
“吃吧吃吧,餓死鬼投胎。”阿秀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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