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的商隊，隨著趙駿熱情帶領下一路引至井陘大營的內院。
這裡原本是崔家大營的輜重庫，如今被收拾出來，當成了臨時陳列貨樣的偏庫。
張平跨過門檻，雙腳踏在平整的夯土面上。
“張東家一路長途跋涉，著實辛苦，快請入座。”
趙駿面上掛著十足的熱絡，伸手便將張平往主客的席墊上引。
張平腳下一滯，整個人被這股熱情弄得有些發懵。
平日裡打交道的郡縣官吏，皆是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那些人即便收了孝敬，面上也多是端著架子，視商賈為末流賤業。
眼前這位手握兵權、掌管一地防務的趙部尉，非但沒有半分官架子，反倒親自出門相迎，這做派倒真讓他生出幾分荒謬的錯亂感。
他順著趙駿的指引落座。
木案上依次擺放著幾個敞口的粗布袋。裡頭裝著顆粒分明的渤海粗鹽，以及幾匹織法細密的冀州麻布。
張平看著這些緊俏的冀州特產，心頭微動。這位新任的左部尉，難不成是打算拋開那些虛文縟節，親自下場同他們做買賣了？
正當張平暗自揣測之際。
案几對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趙駿聞聲轉過頭。
偏庫內側的陰影裡，真定黑市的嚴掌櫃正端著一碗熱水，笑吟吟地看著這邊。
趙駿聽見動靜，猛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見到大主顧上門，那股子急切的興奮勁確實有些失態了。
但也怨不得他這般沉不住氣。幾個月前，他還是個只管著平安里幾十畝薄田、順帶教教周邊後生練武的鄉紳。
如今冷不丁被砸下這左部尉的官身，手底下管著的卻是幾萬張等著吃飯的嘴。
這兩個月來，他白日里要帶著杜長等人核對各鄉流民的造冊；要盤算井陘周邊幾十裡荒地的農具分配；還要精打細算營寨每天消耗的口糧與鐵料。
所有的擔子壓下來，早就把他的腦袋熬得發脹。
庫房裡繳獲的銅錢和金餅，乍一看著雖多。
可這流水般的開銷每日都在往外淌，唯獨不見半點進項。
眼瞅著金庫便要見底，他心裡比誰都火急火燎。今日見著了幷州來的大商賈，自是如同見到了救命的稻草。
趙駿穩住心神，端起案上的水碗抿了一口。
“張東家。這位是嚴掌櫃。冀州這邊的特產成色，他最是清楚。”
趙駿將話頭拋了過去，“在商言商。你們兩位都是這行當裡的行家裡手，這貨物的品相與價碼，由你們二位詳談便是。”
把這磨牙的商賈差事丟給嚴掌櫃後，趙駿如釋重負般站起身。
他衝著張平拱了拱手，轉身邁出偏庫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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