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羽秧的情緒總是壓得很平,不仔細聽很容易忽略那些平鋪首敘裡埋藏的起伏,但他聽出來了。
他聽出了牧羽秧在用自己的方式承認,他的身體不是自己一個人撐住的。
然後他伸出手,把掌心輕輕覆在牧羽秧的手背上。不是握,只是覆著。掌心的溫度比牧羽秧冰涼的手背高出不少,那點熱量透過皮膚的接觸面緩緩滲進去。
隔了好久,他才重新開口,像是把剛才那段對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之後才確定了最重要的東西。
“除了吃藥,還有別的嗎。比如醫生。”
“在看。心理醫生,姓白。餘欽聞幫我介紹的,去過幾次了。”
“有用嗎。”
“有。但很慢。”牧羽秧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輕輕握了一下許今堂的手指。
“比吃藥慢。有些話我說不出口,白醫生說不用說,曬太陽也行。我現在己經可以在他的診室裡安靜地坐完一整節諮詢而不覺得浪費時間了。餘欽聞說這是進步。你覺得呢。”
“是。”許今堂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極輕地劃了一下。
“是進步。”他頓了頓,“藥是早上吃?”
“早上。”
“會不會有不舒服的藥效反應。”
“有時候會嗜睡。如果早上吃太晚,排練時會犯困。所以儘量放在早餐後……如果有早餐的話。空腹不能吃,會反胃。”
“吃了藥還難受怎麼辦。”許今堂問。
牧羽秧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從許今堂的手指間抽出來,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溫度剛好。
“那就不吃藥。彈琴,喝水,等你來排練。”
許今堂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司陌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久到走廊裡遊晝和高舒夜道別的聲音漸漸遠去,久到休息室裡只剩下空調送風口的低鳴和遠處電梯間偶爾傳來的提示音。
然後他從椅子上起身,單膝蹲在牧羽秧面前,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細碎的光,被休息室昏暗的燈光壓得很暗很暗。他沒有抱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牧羽秧的眼角。
他的指尖停在那裡,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反覆地描摹那圈青色的邊緣,像是想用指腹的溫度把那層沉積己久的疲憊一點一點焐化。
“那你下次吃藥的時候,我在旁邊。你不想讓我看藥瓶,我就轉過身去。”
他的聲音很輕,聲帶振動時隔著幾寸空氣也能感受到那種低沉的嗡鳴,讓人想起深夜廣播電臺裡緩慢流淌的絃樂間奏。
牧羽秧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在許今堂的肩窩裡,閉上眼睛。
這個角度能聞到許今堂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
木質調的,和他衣櫃裡那件借來當睡衣穿的深藍色大衣是同一個牌子。
休息室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想起白符蒼說過的話——“你身邊的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見證你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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