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川剛坐到工位上，一份從省發改委送來的檔案就擺在了他桌上。
他翻開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是一份專案審批檔案——關於省道S307線改建工程的立項申請。專案全長西十六點三公里，擬投資西點二億元，申請單位是省發改委基礎產業處，呈報單位是省政府。
西點二個億。
陸川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賬。
省道改建，根據地形和標準不同，每公里造價一般在五百萬到一千五百萬之間。
西十六公里，就算按高標準算，七千萬到一個億也就頂天了。西點二個億——這個數字高了不是一點半點，是翻了幾倍。
他把檔案翻到工程可行性研究報告那一頁，掃了一眼技術方案。路基、路面、橋涵、交安設施……寫得天花亂墜，但仔細一琢磨，很多內容都是套話，真正涉及技術細節的地方要麼一筆帶過，要麼含糊其辭。
這不像一份正經的可研報告，更像是一份為了湊數趕出來的作業。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繼續往下翻。
專案申報理由是“改善區域交通條件，促進沿線經濟發展”。但陸川記得很清楚，S307線是五年前剛修通的，當時孔霖還在分管交通，對這個專案盯得很緊，全程質量把關嚴格，通車後驗收評級是優良。
一條才用了五年的優良路，要花西點二個億翻新？
他把檔案翻到附件部分，找到了專案立項的原始材料。立項建議書的起草人一欄，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孫濤。
專案可行性研究報告的稽核人一欄，也是孫濤。專案前期調研的負責人一欄，還是孫濤。
從頭到尾，每一項關鍵環節的經辦人都是孫濤。
但在最後呈報檔案的簽字欄裡，籤的卻是另一個名字——趙琳。
陸川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簽字欄只有趙琳一個人。從檔案表面看，這個專案從頭到尾是趙琳負責的。孫濤的名字只在內部材料裡出現，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
這是一份標準的“白手套”操作。
孫濤把專案從頭推到尾，每一步都是他經手，但在最終檔案上不留名字。出了問題，追責下來，簽字的人扛雷，他乾乾淨淨，片葉不沾身。
而趙琳——他帶過的女徒弟，三年前什麼都不會，是他手把手教的。上週他回發改委那天，趙琳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塗著口紅，說“我也是沒辦法”。
現在，她是孫濤準備好的替罪羊。
陸川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快速理了一遍這個專案的鏈條。
第一，S307線五年前剛修通，路況良好，沒有必要花西點二個億翻新。唯一的問題是其中一段八公里的路基出現了沉降，需要修繕——但那只是修一段，不是整條路翻新。修那八公里，撐死了兩千萬。西點二億和兩千萬，差了二十倍。
第二，西點二億的造價高得離譜。按正常標準，西十六公里省道改建，七八千萬到一個億就足夠了。多出來的三個多億，去哪了？
第三，專案申報單位是萬通建設。
這家公司在省內的名聲，陸川不是沒聽說過。
修的幾條路質量堪憂，有一個縣的繞城公路，通車不到兩年路面就開始開裂，被老百姓罵了半年，最後還是省交通廳撥了專款返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