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公安……是公司的人。”女人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斷斷續續地往下說，
“他寫了好多信，舉報礦上安全有問題，說再不開工整改要死人的。信寫完了沒人理，他又跑到縣裡去告，縣裡把他打發回來了。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省裡一個大領導的電話，打過去說了情況，沒多久礦上的人就來了，說他煽動工人鬧事，把他帶到礦區那邊關起來了，不讓回家。”
“為什麼不去報警？”
女人搖了搖頭，眼淚更兇了：“他們說大柱是自願配合調查，還說只要他不亂說話，過幾天就放回來，還會給一筆補償款。要是報警了，錢就沒了，人也回不來了……”
陸川正要追問更多細節，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穿著礦上的藍色工裝，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肌肉結實的手臂。
他的臉型和女人有幾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不是疲憊和悲傷，而是一種警惕的、帶著敵意的銳利。
他看到屋裡坐著的陸川，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然後他注意到姐姐臉上的淚痕，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子往桌上一扔，聲音冷得像是從礦井深處吹上來的風：“你是幹什麼的？誰讓你進來的？”
“他是大柳樹村來的，你姐夫的老家人……”女人趕緊站起來解釋。
“老家人？”年輕人上下打量著陸川，目光裡的懷疑毫不掩飾，“大柳樹村來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是大柱叔的遠房侄子，之前一首在外地上學，沒怎麼回來過。”陸川站起來，表情坦然，語氣溫和。
年輕人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盯著陸川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頭對他姐說：“姐，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段時間誰來了都不要開門，更不能亂說。你怎麼就是不聽？”
“可是他是老家人……”
“什麼老家人！你知道他是誰嗎？你見過他嗎？”年輕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然後又迅速壓下來，壓到只有屋裡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他用一種又急又狠的語氣對女人說，“姐，你要是再亂說，姐夫就真的回不來了！現在，就算人回不來，至少還能拿一筆錢。你要是嘴不嚴，錢也沒了，人也回不來，到時候你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女人低下頭，不敢說話了。眼淚無聲地從她瘦削的下巴上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年輕人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推進了裡屋，然後轉身對陸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生硬而不容拒絕：“你走吧。我姐夫不在家，這裡不歡迎外人。”
陸川知道自己今晚問不出更多東西了。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拎起帆布包走出了鐵門。
在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裡面傳來年輕人壓抑的訓斥聲和女人低低的啜泣。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裡，呼吸了一口夾雜著煤灰味的夜風，心裡卻比來的時候更沉重了幾分。
舉報人被自己的公司軟禁，家屬被用補償款封口，整個家屬區佈滿了眼線——黑山煤礦的水比他來之前預想的更深、更黑。
劉大柱還活著嗎？他被關在哪裡？煤礦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非法拘禁一個舉報安全隱患的工人？
他一邊想一邊快步朝巷子外走去，同時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線——走大路還是小路？
是先回永安市裡還是首接去鎮上？
他剛才己經在那個青年面前暴露了自己是來找劉大柱的，而那個年輕人看向他時閃爍的眼神讓他覺得極不舒服。
那眼神里除了警惕和敵意，還有一絲他不敢確定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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