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眉頭擰了起來。
劉大柱的舉報材料內容，看來是事實。
張正廷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目光沉沉的，像是壓著很多說不出的話。
“還不止這些。這些年去省裡上訪的礦工，有幾個是被礦上的人半路截回來的，回來之後就被威脅說再上訪就開除，家裡人也跟著遭殃。去年有個礦工因為舉報信被礦上查出來，腿被打斷了，現在還在家裡躺著，一分錢賠償都沒有。”
“我派人去調查，調查組的人還沒到礦區就被攔住了，說是‘礦區內務，外人免進’。陸秘書，你說荒唐不荒唐——在永安市的土地上，我張正廷派去的人，連礦區的門都進不去。”
陸川聽著這番話，心裡的疑團解開了一些，但新的疑團又浮了上來。
據他之前在省府辦公廳瞭解的情況，永安市的領導班子不是鐵板一塊——市委書記馬占山才是真正的實權人物。
馬占山在永安市經營了十幾年，行事作風霸道，據說在常委會上說一不二，沒有人敢跟他唱反調。
張正廷雖然是市長，但論話語權遠不如馬占山。
“張市長，這件事在常委會上提過嗎？”
張正廷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像是在往喉嚨裡灌藥。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蒼涼的笑，那笑容裡的苦澀濃得化不開。
“提過。上一次是兩個月前，我把礦難家屬的聯名信帶到了常委會上，要求成立聯合調查組徹查黑山煤礦的安全問題。馬書記當場就把我駁回了，他說——‘企業內部的經營問題，政府不宜過度干涉，要尊重市場規律，要維護營商環境。’”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了幾分：“陸秘書，你聽聽這句話——礦難家屬的聯名信，在他嘴裡成了‘過度干涉’。礦工的命，在他嘴裡還不如一句營商環境重要。常委會目前只有八個人，但六個站在他那一邊，我一個人說話，連個附議的人都沒有。”
陸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維護營商環境”這個理由有多荒謬——把工人的命都搭進去了，還談什麼營商環境？
但他也知道，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一旦被掌握話語權的人反覆使用，就會變成一種誰也無法反駁的武器。
張正廷在常委會上勢單力薄，馬占山掌握著絕對多數，這就是永安市的政治現實。
“張市長，”陸川放下茶杯，目光首視著張正廷的眼睛，“您希望我做什麼？”
張正廷深吸一口氣，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神情鄭重而懇切，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能說話的物件。
“陸秘書，我託個大，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在永安市當了三年的市長了，黑山煤礦的問題，我也向前一任省長反應了幾次，但都沒有音訊。前一任省長不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我下面沒有足夠的力量。但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我有責任替那些死難的礦工討個公道。”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林省長來永安市視察一趟。只要他來走一圈，看一看，讓那些礦工知道上面還有人關注著他們的命。只要省長的腳步踩在永安市的土地上，有些人就不敢那麼囂張。陸秘書，這個請求你能幫我轉達嗎？”
陸川看著張正廷那雙渾濁而執拗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張正廷是一個被架空了的市長，在永安市連礦區大門都進不去，但他沒有放棄。
他還在想辦法，還在找機會，還在等一個能幫他撬動局面的人。現在，他把這個希望寄託在了自己身上。
“張市長，”陸川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您反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省長彙報。至於省長什麼時候來永安，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您的這番話，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帶到。”
張正廷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頭去端茶杯，用喝茶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恢復了那個溫和而沉穩的笑容，只是在眼角紋的深處，還殘留著幾分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溼潤。
“那就多謝陸秘書了。夜深了，我就不多留你。司機在樓下，讓他送你回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