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梁逸塵認得,甚至可以說是相熟。
營中無人不知的憊懶貨,李秀才。
他雖與梁逸塵不是一伍,但其“大名”早己如雷貫耳。練軍陣列,別人齊肩他齊腰;打熬力氣,別人舉石鎖五十次他最多三十。
只要操練的鑼聲一歇,他便抱著他那把似刀似劍的破銅爛鐵溜得無影無蹤,最近更是紮根在了王寡婦那家早己關門的酒肆門口。
如今屍患嚴重,糧秣緊缺,哪還有餘糧釀酒?酒肆早就歇業多時。
可這李秀才偏偏每回都能不知用什麼法子敲開門,從門縫裡遞進幾個磨得發亮的銅板,換來半壺不知道哪淘換來的渾濁酒糟,便能美滋滋地咂摸半天。
王寡婦生得俏麗,如今與這邋遢漢子不清不楚,營中流言蜚語早己漫天飛,
但這二人卻渾不在意,一個照舊買,一個照舊賣。
按理說,這種屢教不改的兵痞,早該被校尉梁虎一頓軍棍打出營去了。
但偏偏,人家有功名在身,是實打實的秀才相公,論身份地位,比梁虎還高出一截。
如今屍患圍城,急缺人丁,連李承那種真小人都容得下,對這位只是怠懶的秀才爺,大家也就只好捏著鼻子認了。私下裡甚至還常開賭盤,賭這李秀才會在哪次屍潮攻城時第一個送命。
卻沒想到,屍山血海幾次衝殺下來,多少好漢子埋骨城頭,這李秀才卻始終活得好好的,每次都能囫圇個回來,繼續他買醉偷閒的日子。
梁逸塵練氣多日,早己耳聰目明遠勝往昔,竟絲毫沒察覺他是何時、如何上的房頂,又是如何悄無聲息躺到自己旁邊的!
強壓下心中驚駭,梁逸塵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戒備和疑惑
“李先生,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沒想到那斗笠下的腦袋歪了歪,傳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和酒意的聲音,懶洋洋地回道:“造訪?誰閒著沒事造訪你這渾身冒黑煙的災星?”
說著,他抬起一隻髒兮兮的手,拍了拍身下的青瓦,發出啪啪的輕響。
“看清楚了,小子。”
他打了個酒嗝,語氣理首氣壯。
“這、是、我、家!”
梁逸塵一愣,這才猛地想起,這處偏僻小院隔壁,確實有一間更破敗的瓦房,平日裡似乎沒什麼人氣,沒想到竟是這李秀才的棲身之所?自己竟練功練到了人家屋頂邊上?
“呃……抱歉,李秀才,我不知道……”
梁逸塵一時有些尷尬,連忙致歉。
“噓——!”
李秀才卻忽然打斷他,斗笠下的嘴巴似乎咂摸了一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愈發含糊不清。
“吵死了……要練功滾遠點練,別打擾老子睡覺……再齁嘍齁嘍的,小心老子抽你……”
話音未落,輕微的鼾聲竟然真的響了起來。
梁逸塵僵在原地,看著那好似真的瞬間入睡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依舊躁動不安的煞氣,和方才被驚擾後逐漸平穩的氣血,一時間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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