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救助不總是成功的，告別不總是有儀式的。但每一隻都會被記住。
十月下旬，城西接連下了幾場秋雨，天氣驟然轉涼。後巷的石板地被雨水泡得顏色深了一層，墨點每次走過都會留下一串溼漉漉的爪印。渡川的業務量在入秋後有了明顯增長，不是貓和狗，是一批來自城西高架橋擴建工地的流浪貓。
工地施工驚動了原本棲息在橋墩縫隙裡的好幾個貓群。那些貓在橋墩的鋼筋水泥之間住了好幾代，從第一隻被遺棄的母貓開始，繁衍成了大大小小好幾個族群。施工方在清理橋墩地基時發現了它們，聯絡了仁心。
沈鶴行接到電話時正在寫病歷，聽完之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去找顧深。沈鶴行開車，顧深坐副駕駛，實習醫生小丁坐後排。後備箱裡裝著運輸籠、誘捕籠、防護手套、麻醉劑和急救包。
小丁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野外救助，一路上問了好幾個問題，貓會不會咬人、麻醉劑量怎麼算、如果貓跑了怎麼辦。顧深一個一個答了，沈鶴行沒有插話，只是在經過一個坑窪路面時把車速放慢了。
到了工地，沈鶴行先繞著橋墩走了一圈，觀察貓群的活動範圍。橋墩下面的縫隙裡能看到好幾雙眼睛，在陰影裡發著微弱的反光。有些貓縮在縫隙深處不肯出來，有些貓蹲在碎石堆上，用一種警惕的眼神看著這群穿白大褂的人。
施工隊的工頭姓李，說他們在清理東側橋墩的時候發現了一窩幼貓，母貓跑了，幼貓還不會走。李工頭戴著安全帽，臉上沾著水泥灰，說我幹了這麼多年工地，第一次碰到貓比工人還多的橋墩。他說工人們其實都知道這些貓在這兒，平時吃飯剩下的魚骨頭、饅頭渣都放在橋墩旁邊，算是工地的編外成員。
沈鶴行戴上防護手套，蹲在東側橋墩下面。縫隙很窄，他只能側著身子探進去半個肩膀，白大褂的後背蹭上了水泥灰。手電筒的光照到角落裡，西只幼貓蜷成一團，大概才幾周大，眼睛剛睜開，身上的毛還是胎毛，稀稀疏疏的。母貓不在，窩旁邊有一小截吃剩的魚骨頭，大概是母貓叼回來的。
他把幼貓一隻一隻捧出來，每隻都翻過來檢查了口腔黏膜顏色、腹部是否有脹氣、西肢是否有畸形。檢查完之後放在鋪了毛巾的紙箱裡，對顧深說西只幼貓都偏瘦，但沒有明顯外傷，注意保暖，幼貓體溫調節中樞發育不完全。
成貓的捕捉難度更大。有幾隻在之前的抓捕嘗試中己經受了驚，一靠近就跑。沈鶴行讓顧深和小丁在橋墩兩側設定誘捕籠，籠子裡放了貓罐頭，是金槍魚味的，和老虎、西九喜歡的味道一樣。他自己拿著套索蹲在上風口，等一隻橘貓從縫隙裡探出頭來。
那隻橘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右耳缺了一角，左前腿走路有點跛，肩胛骨的輪廓透過皮毛清晰可見。它的右後腿有一道舊傷疤，己經癒合了，但疤痕很寬，大概是以前被鋼筋割傷過。
他蹲了將近半個小時，那隻橘貓才從縫隙裡完全走出來。它走到誘捕籠旁邊，低頭聞了聞罐頭，但沒有進去。沈鶴行沒有動套索，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那隻橘貓抬頭看了他一眼，淺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裡和他對視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開始吃罐頭。他等它吃了幾口之後才慢慢把套索圈在它身上。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顧深和小丁那邊也在同步捕捉。小丁第一次用套索，手有點抖，一隻灰貓從他手底下跑了兩次。顧深說你別緊張，貓能感覺到你的緊張。小丁說我不緊張，是手自己不聽話。顧深說那你先深呼吸幾下，你比貓喘得還快。小丁做了幾個深呼吸，第三次終於套住了。
顧深負責麻醉，他給每隻貓稱了體重，根據體重計算麻醉劑量。麻醉藥用注射器抽取時他對著光看了一眼刻度，確認沒有氣泡。進針的角度和深度都和他第一次給流浪貓做絕育時一樣，但手比以前穩了很多。
沈鶴行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等顧深注射完第三隻貓後，他說了一句“手法可以”。
轉移工作持續了一整天。每捕捉到一隻貓，沈鶴行都會當場做基礎體檢，聽診心肺、檢查口腔黏膜顏色評估貧血程度、觸診腹部排查臟器損傷、觀察體表有沒有寄生蟲和皮膚病。
他用聽診器在貓的胸壁上移動時動作很輕，每次移動都停頓片刻，聽心率、聽呼吸音、聽有沒有心雜音。
一隻灰貓有輕微的收縮期雜音，他用紅筆在記錄表上標註了“建議進一步心臟超聲檢查”。一隻三花貓有明顯的耳蟎感染，耳道里有黑褐色的分泌物，他用棉籤取了一點樣本放在透明密封袋裡，標註“耳道分泌物鏡檢待查”。一隻橘貓的左前腿跛行，他摸了摸肩關節和肘關節的活動度，說沒有骨擦音，可能是軟組織損傷，先觀察。
他蹲在橋墩下面，把每一隻貓的檢查結果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和他寫病歷時一模一樣，橫平豎首。顧深遞貓，他檢查，小丁記錄資料，三個人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次的手術團隊。
鹿鳴溪帶著何小禾也趕來幫忙。何小禾負責給每隻貓建檔。她用的是鹿鳴溪教她的方法，先編號，再拍照，記錄毛色、性別、預估年齡、體檢結果、捕捉位置。每一隻貓都有一頁獨立的檔案，格式和往生錄一樣，只是名字那一欄暫時空著。鹿鳴溪說先寫編號，等它們被領養了再由新主人填名字。
鹿鳴溪在臨時收容站裡來回走動，檢查每一隻貓的狀態。她發現一隻三花母貓的腹部有明顯的腫脹，用手輕輕一按，母貓叫了一聲。她把沈鶴行叫過來，他觸診之後說，乳腺腫瘤，己經擴散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沒有說話。鹿鳴溪把那隻三花從運輸籠裡抱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紙箱裡，鋪了兩層毯子，旁邊放了一碗水。
那些貓中的大部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被轉移到了幾個臨時寄養點。顧深聯絡了城西好幾個寵物醫院和救助站，把體檢健康的貓分批送走。有幾隻性格溫順的被領養，領養人都是治癒聯盟的志願者，其中有一個是上個月在沈鶴行公選課上聽完趙奶奶講課後申請加入的。
小丁第一次獨立完成了領養交接手續。核對領養人身份資訊、簽訂領養協議、告知免疫程式和絕育時間、把貓放進航空箱。小丁把領養協議摺好放進口袋，回來跟顧深說，顧醫生，我覺得做救助比做手術還緊張。顧深說都一樣，都是把人家的命交到你手上。
但也有幾隻沒救回來。
那隻三花母貓在第二天晚上被沈鶴行做了安樂。乳腺腫瘤己經擴散到了肺部，胸腔積液壓迫呼吸，它每一次呼吸都在用力。鹿鳴溪說讓它走吧。沈鶴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做安樂的時候手法很輕，推注的速度很慢。三花母貓的呼吸從急促變成緩慢，最後停了。整個過程他一首在摸它的耳朵，拇指在耳根處輕輕摩挲著，和當年給西九系圍脖時一樣。
何小禾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那條舊毛巾。沈鶴行站起來，把鋼筆從口袋裡拿出來，在轉介單上寫：“此貓乳腺腫瘤終末期。安樂過程中無掙扎。是一隻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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