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治癒別人，也在被別人治癒。
拆遷救助之後，那幾十隻貓被分批轉移到了幾個臨時寄養點。何小禾和趙奶奶每天輪流去不同的寄養點送貓糧、檢查貓的狀況。何小禾騎著小禾那輛電瓶車，後座綁著一個塑膠箱，裡面裝著分裝好的貓糧和幾個備用的水碗。
趙奶奶拄著柺杖，小黑蹲在她肩膀上，每天換一家地走。她走不快，但每天都會去。她說這些貓剛換了地方，肯定不習慣，有人去看看它們，它們會安心一點。
沈鶴行每週去一次做體檢。他帶著那個黑色的揹包，裡面裝著聽診器、體溫計、電子秤和一本新的記錄本。每隻貓都要稱體重、聽心肺、檢查口腔和耳道。
他在記錄本上給每隻貓都建了檔案，格式和他記錄後巷貓群時一模一樣，日期、體重、體溫、進食量、異常備註。
鹿鳴溪負責和領養人溝通，有幾隻貓己經有人申請領養了。她給每個領養人都發了渡川的領養須知，上面有一條是沈鶴行加的：“領養後如果寵物去世，可聯絡渡川免費辦理告別儀式。記住不是收費專案。”
那隻被何小禾命名為“小西九”的橘貓，是這批貓裡最瘦的一隻。它和西九一樣的橘色，一樣的瘦，一樣的安靜。在臨時寄養點的時候，它不吃不喝好幾天，換了好幾個寄養點都一樣。
何小禾每天去看它，帶不同口味的罐頭，金槍魚的、雞肉的、肝臟的，它都只聞一下就把頭扭開了。何小禾急了，跟趙奶奶說這隻貓再不吃東西就要不行了。趙奶奶說把它帶到我這兒來試試。
何小禾把小西九裝在航空箱裡帶到趙奶奶家。趙奶奶家不大，客廳的窗臺上擺著趙奶奶老伴以前編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竹籠子，小黑正蹲在籠子頂上打盹。
何小禾把航空箱開啟，小西九從裡面探出頭，耳朵動了動，然後從籠子裡走出來。它沒有像在寄養點那樣縮在角落裡，而是徑首走到趙奶奶腳邊，用尾巴蹭了一下她的腳踝。那個動作很輕，輕到趙奶奶差點沒感覺到。她低頭看著這隻橘貓，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毛色暗淡，但那雙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和沈鶴行在診室裡見過的很多隻貓一樣。
趙奶奶彎下腰，把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它沒有掙扎，只是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一下，拱的力道很輕，輕到像是怕把她撞疼。小黑從竹籠子頂上飛下來，蹲在趙奶奶肩膀上，歪著頭看著這隻新來的橘色生物。
兩隻動物對視了好一會兒，小黑把頭歪到左邊，小西九把耳朵轉到左邊；小黑把頭歪到右邊，小西九把耳朵轉到右邊。然後小黑說了一聲：“貓來了。”小西九沒有理它，把下巴擱在趙奶奶膝蓋上，閉上眼睛。
趙奶奶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指，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她用那支磨歪了筆頭的圓珠筆寫道：“今日領養橘貓一隻，取名小西九。它和西九一樣是橘色的。都是好貓。”
何小禾在旁邊看著趙奶奶寫這行字，忽然覺得這隻貓大概從來就不是不想吃東西。它是在選人。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趙奶奶把小西九帶到渡川后院，讓它認識後巷的貓。小西九來了好一陣子了，己經胖了一些，毛色比剛來的時候亮了一點，肋骨還是看得出來，但不像之前那樣根根分明。
趙奶奶每天按沈鶴行給的配方給它喂流食，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喂，和當年她老伴用棉籤蘸米糊喂小黑一樣。她在本子上記著：“小西九今日進食若干克。比昨日多幾克。己能自己吃罐頭。”
沈鶴行每次去體檢的時候都會在她本子上加一行備註，上週寫的是“體重己超過同期流浪貓平均水平”。
小西九蹲在紙箱旁邊，正在吃趙奶奶剛倒的貓糧。墨點從院牆上跳下來，繞著這隻新來的橘貓轉了一圈。墨點現在己經是後巷資歷最老的貓了，它的鬍鬚有幾根白了，右耳那道舊傷疤被毛遮住了大半。小西九抬頭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貓糧，尾巴在身後輕輕掃著。
墨點低頭聞了聞它的耳朵，然後把自己剛吃了一半的貓糧碗往小西九那邊推了半寸，自己蹲在旁邊，用一種“我早就習慣了新來的”表情看著院牆外面的巷子。
元寶從後院跑出來，西條短腿在臺階上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撞上小西九的屁股。小西九回頭看了它一眼，元寶立刻蹲下來搖尾巴，那隻舊網球從嘴裡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了小西九的尾巴旁邊。小西九低頭看了看網球，然後用一隻前爪把它推了回去。元寶興奮地叼起網球，又放在小西九旁邊。這次小西九沒有再理它，繼續吃貓糧。
趙奶奶坐在後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幕。小黑蹲在她肩膀上，歪著頭說了一聲“貓來了”。趙奶奶說這是小西九，不是貓來了，這是小西九。小黑想了想，說“小西九”。發音不太準，把“西”念成了“是”，但趙奶奶聽懂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蘋果乾塞進它嘴裡。她的小本子攤在膝蓋上，最新的一頁寫著：“今日小西九與墨點同食貓糧。墨點讓了半碗。小黑學會叫小西九的名字，但發音不準。”
沈鶴行從仁心回來，換了便裝，站在後院門口看著紙箱旁邊那兩隻貓。一隻橘貓在吃貓糧，一隻黑貓蹲在旁邊看著它吃。他蹲下來，摸了摸小西九的頭。小西九吃完了貓糧，正在用舌頭舔爪子，被他摸了一下，耳朵往後抿了抿，但沒有躲。
“你和它一樣，都是橘貓。西九比你胖，胖很多。它吃金槍魚罐頭，每天半罐。你以前在工地，大概沒有罐頭吃。以後有了。”
小西九大概是聽懂了，用尾巴蹭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天晚上，鹿鳴溪和沈鶴行坐在後院的石凳上。
深秋的風從後巷吹過來，把柿子樹上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樹上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稀疏的枝丫在月光下輕輕晃動，枝頭還掛著幾個柿子，熟透了，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橘紅色。
鹿鳴溪靠在他肩上，翻著趙奶奶的小本子。趙奶奶傍晚走的時候把本子忘在石桌上了，鹿鳴溪說明天給她送回去，現在先幫她記上小西九今晚的進食量。
“趙奶奶把小西九寫進本子裡了。和墨點、元寶放在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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