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信任不是一次建立的，是一點一點積累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重複，都是信任的磚石。
十二月中旬，後巷來了一隻新的流浪貓。
沈鶴行是傍晚餵貓時發現的。他照例把貓糧倒進塑膠碗裡，墨點和三花己經等在旁邊了。然後他看見紙箱後面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暮色裡閃著微弱的反光。
他把手電筒往那邊照了一下，是一隻灰白色的貓，很瘦，左耳有一個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它縮在垃圾桶和紙箱之間的縫隙裡，身體緊緊地蜷成一團，前爪縮在胸口下面。
沈鶴行沒有看它。他把貓糧倒好，往後退了好幾步，退到矮牆旁邊，背靠著牆，和平時一樣。墨點低頭吃了起來，三花也湊過去了。
那隻灰貓在縫隙裡看了很久，等墨點和三花吃了大半碗，它才從縫隙裡探出頭來，用一種“這個地方是不是可以蹭飯”的表情看著塑膠碗。
沈鶴行沒有動，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和多年前等墨點第一次來吃貓糧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灰貓又看了他很久，然後從縫隙裡走出來。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地板會不會塌。走到塑膠碗旁邊的時候，墨點抬頭看了它一眼，往旁邊挪了半寸，把碗沿的位置讓出來。灰貓低下頭，開始吃貓糧。吃得很快，大概是餓了好幾天了。
沈鶴行第二天傍晚去餵貓的時候，那隻灰貓又來了。這次它沒有縮在縫隙裡，而是蹲在紙箱上面，看到他走過來，沒有跑。他倒貓糧的時候，它的耳朵往後抿了抿，但還是蹲在原地。
“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鹿鳴溪在旁邊看著這隻新來的灰貓。昨天沈鶴行回去說了後巷新來的一隻灰貓之後，就力邀她今天和他一起過來看看後巷的新朋友。
她今天圍了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是林秀芝織的，邊緣有一圈流蘇。圍巾有點長，在她脖子上繞了好幾圈，把下巴都遮住了大半。
沈鶴行伸手拽了拽她的圍巾，幫她圍得更緊了一些。
“還沒想好。它的毛是灰白的，左耳有缺口。顏色和墨點不一樣，但都是黑白的。墨點是黑多白少，它是白多黑少。不確定該用什麼詞來定義它的顏色。”
“不用定義。給貓取名不需要營養成分。”她蹲下去，看著幾隻貓吃得香甜。紙箱旁邊的灰貓還在吃貓糧，看到有陌生人蹲下來，耳朵往後轉了轉，但沒有跑。
鹿鳴溪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沒有伸手去摸它，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和多年前在後巷第一次看到墨點時一樣。
“它今天沒有跑。我蹲在這裡，它還在吃。進步了。”
“從不敢出縫隙到蹲在紙箱上等你，才用了一天。照這個速度，大概再過一兩週就能摸到耳朵了。”
灰貓吃完貓糧，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它的眼睛是黃綠色的，在暮色裡發著微光。然後它低下頭開始舔前爪，舔完之後把爪子蓋在鼻子上，閉上眼睛。但沒有走。
“你以前也是這樣等墨點的。從不敢靠近，到讓你摸耳朵，用了很長時間。你在後巷蹲了好幾個月，每天傍晚倒貓糧，退後幾步，靠在牆上。墨點從垃圾桶後面探出頭來看你，吃了一整個冬天的貓糧，第二年春天才讓你摸耳朵。你把它的傷腿做了手術，給它取了名字。現在它己經是後巷最老的一隻貓了，今天把碗讓給了新來的。”
“嗯，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墨點信任我。”
“等貓不是浪費時間，是你在告訴它：你值得我等。你對墨點是這樣，現在對灰灰也是這樣。”
沈鶴行把手心朝上，放在離灰灰好幾步遠的地面上。灰灰睜開眼看了他的手一眼。它看著那隻放在地上的手掌，手指微微張開，手背上有幾道被貓抓過的舊傷痕。那是墨點剛來的時候留下的，是它學會信任的痕跡。灰灰沒有靠近，但也沒有往後退。
鹿鳴溪拉起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它快信你了。和墨點一樣，只是需要時間。不急。墨點等了好幾個月，它己經算很快的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灰灰每天都來。沈鶴行和鹿鳴溪每晚都會在後巷多站好一會兒。有時候兩個人並排蹲在紙箱前面，灰灰蹲在幾步遠的距離低頭吃貓糧，吃一會兒抬頭看他們一眼，甩一下尾巴，繼續吃。
有一天晚上，它吃完貓糧之後沒有立刻走，而是往前走了半步，在離沈鶴行手掌很近的地方站住。它低頭聞了聞他的手指，鼻尖碰到他的指尖，涼涼的，溼溼的。然後它縮回去，退回到紙箱旁邊。
沈鶴行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放在地上，手心朝上。
鹿鳴溪在他耳邊輕聲說：“它聞你了。第一次。”
“嗯。鼻尖溫度偏低，大概在外面待太久了。需要給它準備一個暖一點的貓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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